三件
我没有追。
不是不想追。是我迈出去的第一步就踩到了水洼,鞋底打滑,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。等我稳住身子再看,巷子尽头已经空了。
那个黑影不是路人。巷子尽头是死路,一堵墙,翻过去是老张头家的后院。正常人走到那里会折回来,不会凭空消失。
我没有走过去看。苏婉的话还在耳朵里转——「规矩之外的人」。那个年轻人死了,死因是心脏骤停,身上有被抽取过的死气。而苏婉临走时说的「别数」,跟爷爷笔记本上写的一模一样。
她知道笔记本的内容。
——
回到铺子,我拿出爷爷的笔记本,重新翻到「宋远山」那一页。
「取走三件。未结账。」
日期是八年前。宋远山来铺子里取走了三件东西,没有付钱。爷爷记了账,但没有催讨。
三件什么?
笔记本里没有写。前面几页记的都是寿衣的进出——「张记布庄,白棉布三匹」「李家老太太,七件套,收四百二」「赵师傅,绸缎寿衣一件,未收」。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,唯独宋远山这一条,只写了「取走三件」,连品名都没有。
不是忘了写。爷爷记账比谁都仔细,连一包樟脑丸的花销都要记。他不写品名,是因为不能写。
我想了想,翻到笔记本前面。爷爷在扉页上写过一段话,是铺子的规矩。
「本铺寿衣,活人不穿,死人不用。凡取衣者,必是替死者来。取衣不结账者,非不付,是不能付。记名存档,待后清算。」
活人不穿,死人不用。取衣不结账者,是不能付。
不能付的意思是——穿寿衣的那个人,还没死。
给活人做的寿衣。宋远山取走了三件给活人做的寿衣。
三十年里,铺子来来往往的客人无数,但「取走三件,未结账」的,只有宋远山一个人。
三件给活人做的寿衣。八年前取走的。现在铜钱出现在棺材里,年轻人死了,身上有被抽取过的死气。
苏婉说:「有些东西可以续命,用别人的命。」
续命需要寿衣吗?
——
下午两点多,刘婶来铺子里串门。
「我跟你讲啊,」她一边剥橘子一边说,「菜市场后面那个年轻人,你听说了吧?心脏骤停,二十三岁,太惨了。」
「听说了。」
「我跟你讲,他不是第一个。」刘婶压低了声音,「去年冬天也有一个,住在菜市场东边那个小区的,也是年轻人,也是突然死了。当时大家都说是猝死,没人在意。现在想想,不对劲。」
「还有谁?」
「我记不太清名字了……姓吴。吴什么……反正就是一个小伙子,二十多岁,在工厂上班的。死了之后他爸妈来菜市场哭了好几天,他妈眼睛都哭肿了。」
「什么时候的事?」
「去年腊月。腊月二十几?记不清了。」
去年腊月。八个月前。
「他死之前身体怎么样?」
「不太好。脸色蜡黄蜡黄的,跟生了场大病似的。去医院查了,查不出毛病。」
查不出毛病。跟那个年轻人一样。
「刘婶,」我问,「他身上有没有一股樟脑味?很浓的那种。」
刘婶剥橘子的手停住了。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闪过一丝被触动的记忆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,「我当时就跟我老公说,这小伙子身上怎么一股樟脑丸的味道,那么浓。我老公说我鼻子灵,可能是衣服里放了樟脑丸防虫。」
不是防虫。
刘婶走之后,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两个年轻人。都是二十多岁。都是身体不好查不出毛病。都是突然死亡。身上都有浓重的樟脑味。死气都被抽取过。
这不是巧合。
别数。
爷爷说别数。苏婉也说别数。别数什么?别数死人?别数铜钱?还是别数——那些被抽取了命的人?
如果续命术需要用人命来续,那每续一次命,就有一个人死。宋远山取走了三件寿衣。三件给活人做的寿衣。
三件寿衣,对应三条命?
——
傍晚的时候,我去了趟菜市场。我想去找那个卖鱼的老头——昨天年轻人蹲在他摊位前面的时候,他在旁边。
菜市场快收摊了。卖鱼的老头姓孙,大家都叫他孙老头。他的摊位在菜市场最里面,靠墙的位置。我走过去的时候,他正在用刷子刷鱼缸。
「孙叔。买鱼不买,我想问你个事。昨天下午,有个年轻人蹲在你摊位前面看鱼。二十出头,瘦瘦高高的。」
刷鱼缸的声音停了。孙老头没有回头。
「他死了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今天早上发现的。」
孙老头缓缓转过身来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早就预料到的无奈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你知道他会死?」
孙老头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到摊位后面坐下,掏出一包烟点上。
「那个年轻人,」他吐出一口烟,「最近半年经常来。不是来买鱼,就是来看鱼。每次来都蹲在鱼缸前面看很久,也不说话。」
「他身上有一股樟脑味,你闻到了吗?」
「闻到了。很浓。我以为是他家里放了太多樟脑丸。」
「不是樟脑丸。」我点点头。
孙老头看着我,没有追问。他沉默地抽完了那根烟。
「小陈,」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「你爷爷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青石巷那间铺子,不是做生意的。是守门的。」
守门的。守什么门?
「他还说,如果有一天铺子里来了不该来的东西,让我离远点。」
孙老头开始收拾摊位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「那个年轻人来看鱼的时候,鱼缸里的鱼都不动。全部沉在缸底,一动不动。他走了之后,鱼才恢复正常。」
鱼不动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菜市场里,看着孙老头的三轮车消失在巷口。空气里的鱼腥味越来越淡,樟脑味越来越浓。
不是我的错觉。樟脑味是从菜市场外面飘进来的。从巷子的方向。
我转身往回走。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门口的地上有一个东西。在路灯的光照下,泛着暗淡的铜色。
又是一枚铜钱。
我蹲下来捡起来。和之前两枚一模一样——仿制的,边缘打磨光滑,正面刻着一个「宋」字。但这一枚不一样的地方在于,它的背面不是空白的。
背面刻着一个数字。
「三」。
三。三件寿衣。三条命。还是——第三个要死的人?
别数。
爷爷让我别数。苏婉也让我别数。但铜钱上刻着数字,分明是在告诉我:数吧,你数得清吗?
——
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卷帘门拉到一半的高度,和我走的时候一样。铺子里没有开灯,黑洞洞的。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樟脑味。是烧焦的味道。像什么东西被火烧过,但烧得不彻底,那种味道很刺鼻,混着一股甜腻腻的气息,闻了让人头晕。
我弯腰钻进卷帘门,摸到墙上的开关,按下去。灯没亮。灯管还在闪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但光很暗,像有什么东西在吸走灯光。
我站在铺子中间,借着灯管那点微弱的光,往密室的方向看。
密室的门关着。铜锁锁着。封条完好。
但门缝下面,有一道极细的黑线。像墨汁从门缝里渗出来,在青砖地面上蔓延了大约一尺远。
我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
那不是墨汁。那是一种气。黑色的、浓稠的、像活物一样在呼吸的气。它从密室门缝里渗出来,贴着地面缓慢地爬行,所到之处,青砖的颜色变深了一层——不是脏了,是那种颜色本身在变暗,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光。
黑色死气。
苏婉说的那种。不是正常死亡的灰色死气,而是被抽取过的、像腐烂被按了暂停键的黑色死气。
它从密室里渗出来了。
我站起来,后退了一步。算盘被我的手肘碰了一下,珠子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。那道黑线停了一下。然后它继续往前爬。
我没有再后退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黑线慢慢爬到柜台前面,慢慢绕过桌腿,慢慢消失在柜台底下的阴影里。
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日光灯管终于亮了一点,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货架和角落里的缝纫机。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。
但我知道不一样了。
我把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灯光照在铜钱表面,那个「宋」字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背面那个「三」字,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道伤口。
三。
我拉开抽屉,把铜钱放进铁盒子里,和之前那两枚放在一起。三枚铜钱并排躺在铁盒子里,正面朝上,三个「宋」字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。
我没有数。
我关上铁盒子,关上抽屉,关上铺子的灯。卷帘门拉到底,锁了两道锁。
上楼之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铺子。黑暗中,密室门缝下面的那道黑线已经看不见了。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烧焦的味道,甜腻腻的,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地、慢慢地腐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