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

死亡直播间 棺中人 2026/05/23 11:40

天亮的时候我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笔记本,三条线索用红笔画了线。

一,铺子被入侵,樟脑味,白棉布变色,密室门缝有划痕。

二,孙老头的鱼摊被砸,现场留下一枚刻着「宋」字的铜钱。

三,王建军胸口有黑点,年轻人胸口有黑点,两人身上的命根指向同一个人。

三条线,同一个方向。

宋远山。

我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柜台下面的暗格里。手指碰到暗格边缘的时候,指尖冰凉——不是天气冷,是那块木头本身就在往外渗凉意。爷爷在世的时候,暗格里从来没有过这种温度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苏婉发来一条消息,没有多余的话:

「走不走?」
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,巷子里传来刘婶支早餐摊的动静——铁架子拖过青石板的声音,锅盖碰锅沿的声音,还有她跟人打招呼的大嗓门。一切正常。一切跟昨天一样。

但铺子里的樟脑味还没有散。

我回了一个字:「走。」

——

苏婉说永安堂在城东,文昌路和东风路的交叉口,一栋三层的门面房,招牌是黑底金字的。

「你什么时候查的?」我在巷口等她。她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,风衣领子竖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「很早以前。」她锁上车门,转身朝我走过来。早上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我注意到她的皮肤比上次见面更白了。不是那种健康的白,是纸的白。

「永安堂开了多少年?」

「十四年。」苏婉开始走,我跟上去。「宋远山从他父亲手里接过来之后重新装修的。之前那家店不叫永安堂,叫'怀安殡葬'。宋怀安时期的老店在城西,后来搬了。」

「为什么搬?」

苏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了几步,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。红灯的时间很长,街上没什么车,但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对面。

「城西那片拆了。」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。「拆的那一年,死了十一个人。都是老住户,签了拆迁协议之后三个月内陆续去世的。死因各种各样——心梗、脑溢血、车祸、煤气中毒。没人觉得不对。」

绿灯亮了。她迈步过马路,我跟着。

「你觉得不对。」我点点头。

「拆之前,宋怀安在那片住了三十年。」苏婉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。「那十一个人,都是他的邻居。」

我没有接话。三十年的邻居,签了拆迁协议之后三个月内全部去世。如果续命术需要供体,那搬走之前,宋怀安可能需要做一次大规模的'收割'。

爷爷说过一句话:阎王爷不催,人自己走。

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人老了自然就死了。现在想想,也许不是。

——

坐公交车到城东要四十分钟。我和苏婉坐在最后一排,中间隔了一个座位。车厢里人不多,几个上班族低头看手机,一个老太太抱着菜篮子打瞌睡。

苏婉从上车开始就没再说话。她靠在窗边,眼睛半闭着,像在休息。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动——左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敲着膝盖,节奏很慢,一下、一下、一下,像在数什么。

公交车经过老城区的时候,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旧楼变成了崭新的商业街。城东是这几年新开发的区域,道路宽敞,绿化整齐,路边的店铺招牌统一设计过,看起来干净利落。

永安堂就在这条街上。

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块招牌——黑底金字,「永安堂」三个字,字体端正,比周围的店铺招牌大了一圈。门面是三层的,一楼是接待大厅,落地玻璃窗,门口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罗汉松。

和我的铺子比起来,永安堂不像殡葬店,更像银行。

「到了。」苏婉站起来。

我没有动。

「怎么了?」她回头看我。

我看着永安堂的门口。罗汉松的叶子绿得发亮,门口的台阶打扫得很干净,玻璃窗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营业时间。一切正常。一切都很体面。

但我闻到了。

不是樟脑味。是另一种味道——很淡,混在街道上汽车尾气和早餐摊的油烟味里,几乎分辨不出来。像旧木头泡在水里很久之后捞起来晾干的味道。腐木。

密室里那口棺材,就是这个味道。

「你也闻到了?」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「嗯。」

她没有再问。她站在车门口,等公交车停稳,然后第一个下了车。我跟在后面,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
永安堂门口没有人。玻璃窗里面能看到接待大厅的一角——大理石地面,深色木质接待台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。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人,正在低头看电脑。

我没有进去。我站在马路对面,隔着一条车道看着永安堂的招牌。

黑底金字。永安堂。

爷爷的笔记本上没有「永安堂」这三个字。但他记过一笔——「宋远山,取走三件,未结账。」八年前的记录。那时候永安堂已经开了六年。

六年里,宋远山从我爷爷的铺子里取走过多少东西?笔记本上只记了三件。但爷爷撕掉的那几页,会不会也和宋远山有关?

「陈守一。」苏婉的声音把我拉回来。她站在我旁边,顺着我的视线看着永安堂。「你不用现在进去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你在看什么?」

我指了指永安堂的二楼。二楼的窗户拉着百叶窗,看不到里面。但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来一丝光——不是灯光的白,也不是阳光的黄。是一种暗沉沉的、像琥珀一样的颜色。

「二楼亮着灯。」我点点头。「那个颜色不对。」

苏婉顺着我的手看过去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。

「你看得到灯的颜色?」她的语气没有变化,但问的方式变了——不是随口一问,是在确认什么。

「嗯。」

苏婉沉默了几秒。她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,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

「走吧。」她转身朝公交站台走。

「不进去?」

「不进去。」她没有回头。「现在进去没有用。宋远山不在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?」

「二楼那个灯。」苏婉的脚步没有停。「那不是灯。那是香。」

——

回程的公交车上,苏婉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。城市的景色从新城区倒退回老城区,高楼变成了矮房,宽路变成了窄巷。

「永安堂二楼常年点着香。」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刚好够我听见。「不是普通的线香,是续命术用的'引魂香'。那种香燃烧的时候会发出琥珀色的光,普通人看不到,但——」

她停了一下,没有把话说完。

但我听懂了。普通人看不到,我能看到。因为那不是普通的光,是死气的光。引魂香在燃烧的过程中会释放出微量的死气,那些死气通过窗户的缝隙渗透出来,混在空气里,就是我闻到的腐木味。

「引魂香是做什么用的?」我问。

「标记。」苏婉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,看着我。「续命术的每一步都需要标记。供体身上用樟脑味标记,受体身上用命根标记,而施术的场所——用引魂香标记。」

「永安堂二楼就是施术的场所。」

「对。」苏婉点了点头。「但不止二楼。引魂香可以同时标记多个地点。你闻到的腐木味,可能不只是从二楼飘出来的。」

我皱了一下眉。不止二楼?

「你是说——」

「我是说,」苏婉打断我,「这座城市里,可能不止永安堂一个地方在用引魂香。」

公交车停了。是青石巷路口。我站起来,走到后门。下车之前,苏婉叫住了我。

「陈守一。」

我回头。她坐在座位上,风衣的领子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车厢里的光打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亮,也更冷。

「你今天在永安堂门口闻到的腐木味,回去之后闻一闻你的铺子。」

车门开了。我下了车。

站在青石巷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。苏婉的脸已经消失在车窗的阴影里,什么也看不见。

铺子。腐木味。

我站在巷口没有动。早上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,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。刘婶的早餐摊冒着热气,几个老街坊在摊前排队。一切正常。

但我没有往铺子走。

我站在巷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空气里有豆浆的甜味,有油条的焦味,有刘婶嗓门里传出来的八卦味。

还有一股味道。很淡。淡到几乎不存在。

腐木味。

不是从城东带回来的。是青石巷本身就有的。是铺子里就有的。也许从爷爷去世那天起就有了,只是我一直没有注意到。

或者说,一直不愿意注意到。

我慢慢往铺子走。卷帘门关着,和昨天离开时一样。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。钥匙转动的时候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不是锁舌弹开的声音。是铺子里面传来的声音。

很轻。像指甲划过木板。

我停下动作,手握着钥匙,站在门口。

声音停了。

铺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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