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户人家
从周德贵家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我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,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。路灯是黄色的,照在灰色的墙上,像一块发霉的年糕。空气里有股煤烟味,是老式居民区特有的味道——烧煤取暖的余温。
我掏出手机,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——老方给我的十四人名单。第二个名字是李秀芬,五十八岁,住城北的纺织厂家属院。
我看了看时间,七点半。还来得及。
——
纺织厂家属院比机床厂的还要旧。
六栋红砖楼围成一个院子,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。树下放着几个石凳,上面坐着几个老人,在昏暗的路灯下下棋。
我穿过院子,找到三号楼,爬上四楼。李秀芬家的门是木头的,上面贴着一张白纸,写着「谢绝推销」。
我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,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,头发稀疏,眼袋很重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。
「找谁?」
「请问李秀芬是住这儿吗?」
男人的表情变了。那种不耐烦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。
「你是谁?」
「我是青石巷陈家铺子的。」我掏出烟盒,「想了解一些事。」
男人盯着我手里的烟盒看了几秒,然后侧身让开门口。
「进来吧。」
屋里比周德贵家亮堂,客厅的灯开着,电视里在播新闻联播。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,正在织毛衣,看见我进来,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
「妈,有人找。」男人对老太太说,然后转向我,「我是李秀芬的儿子,姓张。你问吧。」
我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把烟盒放在茶几上。张姓男人没有动,他站在我旁边,双手抱胸,像在审问一个嫌疑人。
「我想了解一下李阿姨的丧事。」我点点头。
「你想了解什么?」张姓男人的声音很冷。
「是哪家殡葬公司办的。」
「永安堂。」他的回答很快,和周德贵的老伴一样快。
「您对他们的服务满意吗?」
张姓男人沉默了。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看着外面的院子。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动,像一只巨大的手。
「满意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「太满意了。」
「太满意?」
「对。」他转过身,看着我,「他们什么都包了。从寿衣到骨灰盒,从灵车到火化,我们家属什么都不用操心。我妈走的时候,他们的人来得比救护车还快,说'您节哀,剩下的事交给我们'。然后我妈就被抬走了,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」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但我注意到他的手——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着,频率很快,像在压抑什么。
「张先生,您母亲是怎么走的?」
「脑溢血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医生说是突发的。但我妈身体一直很好,每天早上跳广场舞,怎么会突然脑溢血?」
他走到茶几前,从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,递给我。
「这是永安堂'不小心'落在我家的。」
我接过照片。照片上是李秀芬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寿衣,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。她的眼睛闭着,嘴角带着笑——和周德贵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笑。
「我妈一辈子没笑过这么好看。」张姓男人的声音在发抖,「她是个苦命人,我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她活着的时候,眉头总是皱着,像在担心什么。但这张照片里……她笑得像在做梦。」
我盯着照片上李秀芬的脸。那种笑容我太熟悉了——不是安详,是满足,是完成了什么心愿后的满足。
「张先生,您母亲的寿衣,是从哪儿来的?」
「永安堂带的。」张姓男人坐回沙发上,双手捂住脸,「他们说是我妈生前预定的。但我妈从来不谈这些事,她忌讳得很。」
我把照片还给他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调出那张十四人名单。
「张先生,您认不认识这些人?」
我把手机递给他。他接过手机,看着屏幕上的名字,眉头皱了起来。
「这个,」他指着第二个名字,「是我妈。这个……」他指着第五个名字,「王德发,住二号楼,上个月走的。这个……」他指着第九个名字,「刘桂芳,住六号楼,两个月前走的。」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恐惧。
「这些人……都是纺织厂的?」
「不全是。」我点点头。「机床厂、纺织厂、还有城东的钢厂家属院。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的丧事都是永安堂办的。」
张姓男人沉默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又走回来,在客厅里来回踱步。
「不对劲。」他喃喃道,「这不对劲。」
「什么不对劲?」
「王德发,」他指着窗外,「住二号楼的老王。他身体壮得像头牛,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步,怎么说走就走了?还有刘桂芳,她才五十出头,平时连感冒都很少得……」
他停下来,看着我。
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」
我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茶几上的烟盒在灯光下泛着微光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「张先生,」我站起来,「您听说过'续命术'吗?」
他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。
「没听过。」
「那您听说过'阴路会'吗?」
他又摇头,但这次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困惑,是一种更深的恐惧,像想起了什么。
「阴路……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很轻,「我妈以前提过这个词。」
「什么时候?」
「她去世前一个星期。」张姓男人的手开始发抖,「那天晚上,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,说'阴路有人来了'。我问她什么意思,她说'有人要借我的命'。我以为她糊涂了,没当回事……」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在低语什么。
「张先生,」我走到门口,「如果您想起什么,可以来青石巷找我。陈家铺子。」
他点点头,没有送我。他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那张照片,像一尊雕像。
——
从张姓男人家出来,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老槐树下,那几个下棋的老人已经散了,只剩下一个,坐在石凳上抽烟。他看见我,招了招手。
「年轻人,过来坐坐。」
我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他看起来七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深得像沟壑。他递给我一根烟,我接过来,他给我点上。
「你是来打听李秀芬的事?」
「您认识她?」
「住一个院子的,能不认识吗?」老人吸了一口烟,「她走之前,我就知道她要走了。」
「您怎么知道的?」
老人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。
「因为有人来过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一个穿黑风衣的女人,在李秀芬走之前三天来过。她站在李秀芬家楼下,抬头看了很久,然后走了。」
「黑风衣?」
「对。」老人点头,「头发盘在脑后,脸很白,像没见过太阳。她站了大概十分钟,一句话没说,就走了。三天后,李秀芬就走了。」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「您还见过她吗?」
「见过。」老人又吸了一口烟,「在王德发走之前,她也来过。在刘桂芳走之前,她也来过。每次她来,三天后就有人走。」
他看着我,烟灰掉在裤子上,但他没有拍。
「年轻人,你知道那是谁吗?」
我站起来,看着老槐树黑色的枝丫在夜空中伸展,像无数只手伸向虚无。
「我知道。」我点点头。
苏婉。
她一直在名单上的人身边出现,在她们死之前。她是来确认死气的浓度,还是……
我不愿往下想。
我走出院子,给苏婉打了个电话。
「你在哪?」
「家里。」她的声音很平静,「怎么了?」
「我需要见你。」
「现在?」
「对,现在。」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「好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你来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