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舌
宋老先生走了。
他没有说再见,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。走之前他站在铺子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然后他拄着拐杖,慢慢走进了巷子深处。佛珠的咔嗒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晚风吞掉了。
我把布包重新包好,塞进了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。那缕头发和那张纸条,我暂时不想碰。
铺子里很安静。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,秒针走得很慢,每一下都像在犹豫。我坐在柜台后面,盯着那盏台灯发呆。灯泡有点旧了,光线发黄,照得整个铺子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。
铃舌。
我爷爷的手稿里提过这个词。但不是在续命术的章节里,而是在一个我小时候没太注意的附录里。那个附录标题叫「匠人禁忌」,内容很短,只有两三页,写的是做寿衣时不能犯的错。
其中有一条:寿衣上的铜铃,铃舌必须用活人的头发制成。
我站起来,走到里屋。里屋靠墙是一排老柜子,柜子里装着陈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手稿、布料和工具。我拉开第三个柜子的门,在最底层的木匣子里找到了那本手稿——牛皮封面,已经磨得发白,边角卷曲。
翻到附录部分。我找到了那段话。
「寿衣成衣后,需缀铜铃一枚,镇魂安魄。铃身以黄铜铸,铃舌以发丝为芯,外裹银箔。发丝取自寿衣匠本人,剪三寸,以红线扎紧,纳入铃中。此为'铃舌',一衣一铃,不可复用。」
我往下看。下一段的墨色比其他部分深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「铃舌乃寿衣之魂。无铃舌之寿衣,形具而神散,穿之不宁。铃舌若落入他人之手,可令已成之寿衣反噬其主。故铃舌必须随匠人一生,不可离身,不可转赠,不可——」
后面的字被墨涂掉了,看不清。
我把手稿合上,靠在柜子上。铃舌是寿衣匠的头发做成的,每一件寿衣都有一个对应的铃舌。如果铃舌被人拿走,可以用来控制那件寿衣。
宋远山在做命衣。命衣也是寿衣的一种。
如果宋远山拿到了某件命衣的铃舌,他就能控制那件命衣。或者说,控制穿上命衣的人。
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。头发不长,但够三寸。陈家每一代寿衣匠都有自己的铃舌——我爷爷有,我父亲有,我也有。我十五岁开始学做寿衣的时候,爷爷亲手剪了我的头发,做成铃舌,缝进了我的第一件作品里。
那件作品是一件蓝色棉布寿衣,给隔壁王大爷做的。王大爷走得安详,家属说入殓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笑。
我的铃舌在那件蓝色寿衣里。王大爷的家属把寿衣一起下葬了。
但如果宋远山要的不是我的铃舌呢?
我重新打开手稿,翻到前面的目录。续命术那一章的标题旁边,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括号,括号里写着:「见夹层。」
我翻到那一章,发现书页之间确实夹着几张纸。纸张比手稿新,大约是十几年前的。我抽出来一看,字迹很潦草,但能认出来——是我父亲的笔迹。
陈守正的字。我小时候见过他写的购物清单,和这个笔迹一样,横不平竖不直,像蚂蚁爬。
纸上写的是一段关于续命术的补充笔记。内容很乱,有些地方划掉了又重写,有些地方只写了半句话就断了。我花了大约十分钟才把主要内容理清楚。
父亲写的是:续命术的终极形式不是「寄衣」,而是「换命」。寄衣是把死者的遗物缝入寿衣,借助死者的执念影响活人。换命则是直接把两个人的命格对调——让该死的人活下去,让不该死的人替他去死。
换命需要两件东西:一件命衣,一个铃舌。
命衣穿在目标身上,铃舌握在施术者手中。当铃舌被摇响三次,命衣就会开始抽取穿着者的阳寿,通过铃舌传导给施术者指定的人。
我父亲在笔记最后写了一行字:「宋怀安知道这个方法,但他不会用。宋远山不一样。他敢。」
下面还有一行,字迹更潦草,几乎看不清:「我把铃舌藏在……」
后面的字被一团墨渍盖住了。
藏在哪了?
我把那几张纸翻过来翻过去,试图从墨渍的边缘辨认出什么。没有用。墨渍太浓了,像是故意涂上去的。
宋老先生给我的布包里有一缕头发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「别让宋远山拿到铃舌」。那缕黑色的长发——
如果那缕头发就是铃舌的发芯呢?
寿衣匠的铃舌用自己的头发做成。但我父亲不是普通的寿衣匠,他是陈家的人,也是宋怀安的徒弟。他可能做过不止一个铃舌。
我回到柜台前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拿出那个布包。重新解开红线,打开棉布。那缕黑色长发静静地躺在里面,银色的细线在台灯下闪着微弱的光。
我拿起那缕头发,凑近看了看。发丝很细,很黑,没有任何花白。不是老人的头发。
女人的头发。我父亲留下的这缕头发,是一个女人的。
一个和铃舌有关的女人。
我正想着,铺子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。不是风吹的那种轻响,而是被人推门带动的、清脆的撞击声。
我下意识把布包塞回抽屉,抬头看向门口。
进来的是赵小满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带着一种我刚认识他时见过的表情——那种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、又不确定该不该说出来的表情。
「陈哥。」他走到柜台前,双手撑着台面,喘着粗气,「我查到了。」
「查到什么?」「宋远山。」赵小满咽了口唾沫,「他最近半年买了三套房子,全在城东。而且——」他压低声音,「其中一套房子的户主名字,叫陈守正。」
我的手指停在抽屉的边缘。
「我父亲的名字。」
「对。」赵小满点点头,「那套房子是五年前买的。五年前……」
五年前,我父亲去世。
「房产证上只有陈守正一个人的名字,没有共有人。」赵小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调出一张截图,「我托人查的。房子现在空着,没人住。地址在城东安平路十七号。」
安平路。离永安堂不远。
我站起来,绕过柜台,走到铺子门口。外面的巷子很暗,路灯坏了一盏,只剩巷口那盏还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
「陈哥?」赵小满跟出来,「你去哪?」
「安平路。」
「现在?」「现在。」
赵小满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跟在我后面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。
我走到巷口,停了一下。风铃在我头顶晃荡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
铃舌。我父亲的铃舌。如果藏在某个地方,而那个地方是一套以他名字买的房子——
宋远山五年前就买下了那套房子。那时候我父亲刚死不久。宋远山是怎么拿到我父亲的名字的?还是说,那套房子本来就是我父亲的?
太多问题了。但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:赶在宋远山之前,找到那个铃舌。
我走进夜色里。身后,铺子的风铃还在响,叮当、叮当,像某种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