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04号房间
沈默是被冷醒的。
不是那种冬天被子滑落的冷,是那种从骨髓里往外渗的、像被人泡在冰水里泡了整整一夜的冷。他睁开眼,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,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,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。
不对。
他家里没有日光灯。
沈默猛地坐起来,后脑勺撞上了什么东西——硬的,凉的,金属质感。他伸手摸了摸,是一张铁架床的床头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身上穿着一件白大褂。
不是他的白大褂。
他的白大褂三年前就扔了,连同那个实验室的工牌一起,塞进了垃圾袋。可现在这件白大褂穿在他身上,口袋里还揣着什么东西。他伸手掏出来——一支钢笔,笔帽上磨出了好几个凹痕,他用拇指搓了搓,指腹传来熟悉的粗糙触感。
这支笔是他的。
三年前扔掉的那支。
沈默的呼吸停了半拍。他把钢笔攥在手心里,强迫自己环顾四周。房间不大,大概十来平米,像一间简陋的单身公寓。一张铁架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杯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灰尘。
窗户。
他站起来走向窗户,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。窗帘是深灰色的,拉得严严实实。他伸手一扯——
窗外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黑暗,不是夜晚,是什么都没有。一片纯粹的、无边无际的白色,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纸。没有天空,没有地面,没有任何参照物。沈默盯着那片白色看了三秒,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他松开窗帘,退后一步。
门。
房间只有一扇门,木质的,漆面斑驳。门上没有锁孔,只有一个圆形的把手,黄铜色,氧化得发绿。沈默走过去,握住把手,拧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
走廊比房间更暗。日光灯只亮了一半,另一半在无规律地闪烁,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走廊很长,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,门上依次标着号码——401、402、403。
他站在404号门口。
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,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烧过什么东西。沈默皱了皱眉,他不喜欢这种味道,它让他想起一些他不想回忆的画面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沈默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——他侧身贴到墙壁上,后背紧贴冰凉的墙面,呼吸压到最低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不急不缓,像某种机械的节拍。
一个人影从走廊拐角处出现。
是个女人。短发,身材高挑,走路带风。她看到沈默的瞬间停了下来,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护在胸前,像是在防御。
两人对视了大约两秒。
「你也是刚醒的?」女人先开了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压着火气的沙哑。
沈默没有回答。他在观察。对方的瞳孔微微放大,呼吸频率偏快,右手虽然放下了但仍然保持着微妙的紧张姿态。不是威胁,是警惕。
「401。」她点点头。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房门,「我在401号房间醒来的,和你一样,什么都不记得。」
「不是什么都不记得。」沈默说。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,像是很久没喝过水。他清了清嗓子:「我记得自己是谁。沈默,28岁,前——」他顿了一下,「前研究员。你呢?」
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。
「姜晚。」她点点头。「安全顾问。」
沈默注意到她说'安全顾问'的时候,右手无意识地拉了一下袖口。
又来了一个人。
这次是个中年男人,头发半白,穿着一件白衬衫,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。他看到沈默和姜晚时,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微笑,像是在诊室里遇到同僚。
「看来不止我一个人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平稳,语速不快不慢,「林远山,外科医生。402号房间。」
姜晚扫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沈默点了点头,然后看向走廊深处。还有更多房门紧闭着,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。
「去一楼看看。」他点点头。
三个人沿着走廊往下走。楼梯间的灯全灭了,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惨绿的光,一阶一阶地延伸进黑暗里。沈默走在最前面,姜晚紧跟其后,林远山走在最后,脚步声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。
三楼。二楼。一楼。
一楼大厅比走廊宽敞得多,天花板很高,至少有四五米。正中央挂着一盏巨大的吊灯,灯泡全碎了,只剩下金属骨架在微微摇晃,像一具风干的骨架。
大厅里已经有人了。
一个粗壮的中年男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,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双手抱胸,眉头拧成一团。他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,正揪着自己的头发,眼眶通红。
还有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靠在墙角,双手插兜,面无表情。
加上他们三个,一共六个人。
「又来三个。」沙发上的中年男人站起来,嗓门很大,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,「咱这破楼到底啥情况?我在406号房间醒的,窗户外面全是白的,门也出不去——我是说出这栋楼。大门外面也是白的,啥都没有。」
「老赵,赵国强。」他自我介绍的时候伸出一只手,手掌粗糙,指节粗大。
沈默和他握了一下,没说话。
马尾女孩怯生生地开口:「我叫夏知予……小夏就行。407号房间。」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在每个人脸上扫过,最后停在沈默身上,像是找到了某种安全感。
墙角的年轻男人只是微微点了下头:「周牧。」
六个人。沈默在心里默数。他下意识地看向楼梯口——走廊里还有那么多房间,不可能只有六个人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厅正对面的墙壁上。
那面墙上原本应该是空的,但现在上面出现了字。红色的字,像是用手指蘸着颜料直接写在墙上的,笔画歪歪扭扭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眼。
所有人同时看到了那面墙。
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。
墙上的字一共有七条:
一、本楼共有十三层,请勿尝试前往第十四层。
二、每晚十二点后请勿离开自己的房间。
三、如果走廊里的灯开始闪烁,请立即面向墙壁站立,直到灯光恢复正常。
四、不要回应走廊里的第三声敲门。
五、一楼大厅的沙发可以坐,但请不要坐在第三个位置上。
六、如果有人在凌晨三点叫你的名字,不要回答。
七、以上规则请务必遵守。违反者将被标记。
沈默把这七条规则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
他的目光在第四条上停了一下。不要回应走廊里的第三声敲门。这栋楼里现在只有六个人,如果有人敲门,最多两声就够了——第一声是敲门,第二声是确认。第三声是谁在敲?
「什么乱七八糟的……」老赵走到墙前面,伸手想去摸那些红色的字。
「别碰。」沈默说。
老赵的手停在半空中,回头看他。
「从概率学角度来说,」沈默推了推眼镜,声音很平,「出现在墙上的东西最好不要用皮肤直接接触。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成分。」
老赵缩回手,嘟囔了一句「你这人说话咋这么别扭」,但到底没碰。
姜晚走到墙前,仔细看了看那些字的边缘。
「不是颜料。」她点点头。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更像是……从墙壁内部渗出来的。」
小夏的脸色已经白了。她揪着马尾辫的手指关节发青,嘴唇微微发抖:「这、这是不是什么恶作剧?谁在搞鬼?」
没有人回答她。
林远山站在稍远的地方,双手插在裤兜里,脸上的微笑还挂着,但眼神变了。那种温和的表象下面,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运转。
「有意思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不轻不重,「规则怪谈?还是密室逃脱?」
「密室逃脱不会把人关在一个窗户外面全是白色的房间里。」姜晚头也不回地说。
沈默没有参与讨论。他蹲下来,检查大厅的地面。瓷砖缝隙里积着灰尘,但灰尘的分布不均匀——有些地方被踩过,有些地方没有。他在沙发旁边发现了一个细节:第三个坐垫的颜色比其他两个深了一度,像是被反复坐过,又或者……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长时间停留在那个位置上,留下了痕迹。
他站起来,目光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。吊灯、楼梯口、墙壁上的规则、紧闭的大门——大门是玻璃的,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外面那片令人不安的白色虚空。
沈默走向大门,伸手推了一下。
纹丝不动。
他又用力推了一下。
还是纹丝不动。不是锁住了,是这扇门仿佛和整栋建筑融为一体,根本不存在'打开'这个选项。
「出不去的。」老赵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我试过了,那门跟焊死了一样。」
沈默退后一步,看着玻璃门外那片白色。
他的手心里全是汗。那支钢笔被他攥得太紧,笔帽上的凹痕硌得掌心生疼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钢笔重新揣回白大褂口袋里。
白大褂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不属于他的衣服,口袋里除了钢笔,还有一个硬硬的东西。他掏出来——是一张纸片,大约指甲盖大小,边缘烧焦了,像是被火烧过之后抢救下来的残片。
纸片上画着什么东西。线条很淡,但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那是一栋楼的截面图。
十三层。
和他现在站的这栋楼一模一样。
沈默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他把纸片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,墨水已经褪色大半,但他还是认出了自己的笔迹——
「审判编号:001。」
走廊深处,传来了第一声敲门。
沈默猛地抬头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
第二声敲门响起。沉闷,缓慢,像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。
沈默的嘴唇动了动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第三声敲门来了。
然后,走廊里的灯,全部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