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金店
顾桥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,面前摊着父亲的密码表和从笔记本电脑上抄下来的解密数据。台灯的光打在那些泛黄的纸上,数字和符号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。他把每一个项目的差值重新算了一遍,用工程计算器逐项核对。
数据没有错。父亲的记录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,和他在同济学到的规范标准完全吻合。
凌晨四点,他放下计算器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桌上那部老旧的手机亮了一下——林晚棠发来的消息,附带一张手绘的平面示意图。
「B栋西侧消防通道,监控覆盖范围用红色标了。盲区在通道入口左侧三米到五米之间,摄像头的安装角度被一根排水管挡住了一部分。保安巡逻间隔大约四十分钟,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只有一次。」
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。这个女人大概也没睡。
顾桥没有回复,把手机扣在桌上,起身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,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。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钟,然后拉开抽屉,翻出一把生锈的羊角锤和一卷钢卷尺。
取样工具。混凝土芯样取样需要金刚石薄壁钻头,但他没有那种设备。他需要另想办法。
八点钟,他拨通了老周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。最后一声铃响之后,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「谁啊?」
「周叔,是我,顾桥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床上翻身坐起来。
「小桥?」老周的声音变了,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,「你怎么……你怎么有我这个号码?」
「爸以前的通讯录里。」顾桥说。他没有提密码表的事,「周叔,我想见你一面。」
又是一阵沉默。这次更长。
「小桥啊,」老周终于开口了,语速很慢,像在斟酌每一个字,「你找周叔有什么事?要是工作上需要帮忙,你打个电话就行了,不用专门跑一趟。」
「不是工作上的事。」顾桥说,「是关于我爸的。」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顾桥甚至能听到老周的呼吸声——急促、粗重,像一个做了噩梦刚醒过来的人。
过了很长时间,老周才说话。
「你……你问这个干什么?」
「我想知道他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」
「官方不是说了嘛,意外。」老周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,又迅速压了回去,「小桥,你别……你别瞎折腾了。人走了就走了,活着的还得过日子。」
「周叔。」顾桥的声音很稳,「你跟我爸搭档了十几年。他出事那天晚上,你在不在现场?」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。
「我……我不记得了。」老周的声音开始发抖,「那是五年前的事了,老头子记性不好,真不记得了。」
「你不记得。」顾桥重复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——不是弹钢琴的节奏,是一种更沉、更慢的频率,「那你还记不记得,我爸说过一句话?」
「什么话?」
「承重墙不能拆。」
电话断了。
顾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,没有立刻重拨。他知道老周没有挂错——那个反应太大了。一个记性不好的人不会在听到某句话的瞬间把电话掐掉。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不会在电话接通的第一秒就紧张到呼吸急促。
老周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顾桥把手机放进口袋,拿起羊角锤和钢卷尺出了门。
老周的五金店在城西一条老街上,门面很小,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棋牌室之间。卷帘门半拉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几盆蔫了吧唧的绿萝,叶子落了一地。
顾桥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往巷子两头看了看——左边是裁缝铺,右边是棋牌室,棋牌室的窗户里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。没有黑色轿车,没有可疑的人。
他弯腰钻进卷帘门。
店里的货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,上面密密麻麻地摆着各种五金配件——螺丝、螺母、膨胀螺栓、水管接头、电钻头。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,不难闻,但很重。柜台后面是一把竹藤椅,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。
老周就坐在竹藤椅上。
他比顾桥记忆中的样子老了很多。头发几乎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右手夹着一根烟,烟灰积了很长一截,快要掉下来但始终没掉。他的眼睛盯着柜台上的一个零件盒,但顾桥看得出来,他什么都没在看。
听到脚步声,老周抬起头。看到顾桥的那一刻,他的眼神闪了一下——不是惊讶,是恐惧。
「你来了。」老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手微微发抖。
「你挂我电话。」顾桥在柜台对面站定,没有坐。
「我……」老周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,点上,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他面前散开,模糊了他大半张脸。
「周叔。」顾桥把钢卷尺放在柜台上,金属碰木头发出一声脆响,「我爸在锦城地产干了十几年,你是他的搭档。他出事之前那段时间,你俩天天在一起。你跟我说你不记得了?」
老周抽烟的动作顿住了。
「小桥,」他放下烟,声音很轻,像怕被隔壁棋牌室的人听到,「有些事情,知道了不如不知道。」
「你这话什么意思?」
老周抬起头看着顾桥。他的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愧疚、恐惧、还有一丝顾桥看不太懂的……决绝?
「你看啊,」老周开口了,用他惯常的慢吞吞的语气,但这次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「你爸这个人,你了解的。他认死理。图纸上的钢筋根数,差一根他都要追到底。混凝土的标号,差一个等级他都不签字。整个锦城地产,就他一个人敢在韩伯庸的桌子上拍桌子。」
顾桥没有打断他。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,节奏很慢。
「零三年到零五年那段时间,锦城地产接了好几个大项目。天际豪庭是最大的一个。」老周又点了一根烟,手还在抖,「你爸是总工,所有图纸都要他审。审着审着,他就觉得不对劲了。」
「哪里不对劲?」
「钢筋。」老周吐出一口烟,「他发现现场进场的钢筋和图纸上的对不上。图纸上写的是HRB400,但送过来的批次里混着HRB335。不是全部,是一部分——混在中间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」
「他查了?」
「查了。」老周的声音更轻了,「他不光查了钢筋,还查了混凝土。他发现搅拌站送过来的混凝土和送检的样品不是同一批。送检的那批是合格的,实际浇筑的那批……」
他没有说下去。
顾桥等了几秒钟。「实际浇筑的那批怎么样?」
「不达标。」老周把烟摁灭,用力很重,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好几圈,「C25的混凝土当C30用。核心筒的剪力墙,设计厚度四百毫米,实际浇筑的时候……他量过,只有三百二。」
顾桥的呼吸没有变化。这些数据他已经从父亲的笔记里看到了。但亲耳听到另一个人说出来,感觉不一样。笔记是冰冷的数字,老周的声音是活的——带着五年不敢说的恐惧。
「他去找韩伯庸了?」
「找了。」老周点头,动作很慢,「不止一次。第一次,韩伯庸说'我查查'。第二次,韩伯庸说'已经处理了'。第三次……」
他停下来,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那件工装外套上。外套的胸口处绣着两个字——锦城。
「第三次,韩伯庸把你爸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,谈了两个小时。」老周说,「你爸出来之后,脸色很难看。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?」
「他说,'老周,那栋楼的承重墙是空的。'」
五金店里安静得能听到隔壁棋牌室里麻将牌摔在桌上的声音。顾桥站在柜台对面,一动不动。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「空的。」他重复道。
「不是真的空。」老周摆了摆手,「他的意思是……那面墙的承载力远远达不到设计要求。就像一根柱子,外面看着粗,里面是空的。平时没事,但一旦遇到地震——」
「核心筒先破坏,外框架扛不住,楼就塌了。」顾桥接过话,「我知道。」
老周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「你知道?」
「我解开了他的笔记。」顾桥没有隐瞒,「他留下了密码表,记录了所有项目的实际施工数据和设计数据的差值。天际豪庭的核心筒剪力墙厚度320毫米,配筋率0.35%,设计值是400毫米和0.6%。」
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,是像混凝土脱模一样,一瞬间就失去了血色。
「他……他把这些东西都写下来了?」老周的声音在发颤。
「写下来了。」顾桥说,「但他手里没有实物证据。只有数据。所以没人信他。」
老周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——不是脏,是铁锈,是几十年摸钢筋和混凝土留下的印记。
「小桥,」他开口了,声音突然变得很苍老,「你爸出事那天晚上,我在现场。」
顾桥没有说话。
「那天他要去天际豪庭取样。他说他要亲眼量一面剪力墙的厚度,拿到实物数据,然后去举报。」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,「我劝他别去。我说韩伯庸不是好惹的人,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。他不听。」
他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「他让我在楼下等着。他说他上去量一面墙就下来,最多半个小时。我就在B栋楼下等着。等了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……然后我听到上面有人喊。」
老周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。他把烟盒攥在手里,纸盒被捏得变了形。
「我跑上去的时候,人已经……已经不行了。三十二楼的天台,护栏是好的,没有破损。你爸不是自己翻过去的——他身上有挣扎的痕迹。」
顾桥的手指握紧了,指节发白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了起来。
「你报警了吗?」
「报了。」老周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「警察来了,勘查了现场,最后定性为意外。我当时想说什么,但是……」
「但是有人找你谈了话。」顾桥说。
老周猛地抬头看着他。
「你猜到了?」
「不用猜。」顾桥的声音很平,「你提前退休,拿了一笔封口费,开这间五金店,五年没跟任何人提过我爸的事。如果不是封口,你不会沉默这么久。」
老周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低下头,肩膀塌了下去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的柱子。
过了很久,他才重新开口。
「小桥,你想做什么?」
「取样。」顾桥说,「天际豪庭B栋,地下二层,承重墙。我爸标注了位置。如果那面墙的厚度和配筋率跟笔记里写的一样,这份笔记就是实测数据,不是主观臆断。」
老周看着他,眼神里的恐惧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顾桥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「你跟你爸一样。」老周说,声音沙哑,「一样的犟。」
他从竹藤椅上站起来,走到货架最里面,蹲下身子,从最底层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子。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把金刚石薄壁钻头、一个手电钻的钻夹、还有一小罐红色的环氧树脂。
「混凝土芯样取样器。」老周把铁盒子放在柜台上,「我当年……我当年也想过要去取样的。买好了工具,一直没敢去。」
顾桥看着那个铁盒子,看了很久。
「周叔,」他点点头。「你知道B栋地下二层的消防通道怎么走吗?」
老周的手停在铁盒子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顾桥的眼睛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。
然后老周把铁盒子推到顾桥面前。
「知道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带你进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