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血染江南
建文四年六月初三,南京城上空乌云密布,闷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沈府的书房里,十六岁的沈墨言正伏案疾书。烛火摇曳,映照着他清秀的面容。他正在抄写父亲新得的一本古籍,那是一本关于历代治乱兴衰的策论,父亲视若珍宝。
「墨言,还没睡?」
沈墨言抬起头,见父亲沈渊站在门口,手中提着一盏灯笼。父亲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凝重。
「父亲,您怎么还没休息?」
沈渊走进书房,将灯笼放在桌上,在儿子对面坐下。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「墨言,你可知道如今朝中局势如何?」
沈墨言放下笔,想了想:「燕王起兵已有三年,听说已经打过了淮河。」
「不止如此。」沈渊的声音很低,「昨日传来消息,燕军已破浦口,距离南京城不过百里之遥。」
沈墨言心中一惊。他虽年轻,却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燕王朱棣起兵靖难,打着清君侧的旗号,与建文帝争夺天下。如今燕军兵临城下,南京城怕是守不住了。
「父亲,您是想说……」
「墨言,为父有一事要告诉你。」沈渊深吸一口气,「为父当年曾任翰林院编修,参与修撰《太祖实录》。其中有些内容,触犯了燕王的利益。若燕王入城,为父怕是……」
他没有说完,但沈墨言已经明白了。父亲是在告诉他,沈家可能会大祸临头。
「父亲,我们逃吧。」沈墨言站起身来,「趁现在还来得及。」
沈渊摇了摇头:「逃?往哪里逃?为父身为一朝官员,岂能弃君而逃?况且,你祖父、你母亲,还有府中上下数十口人,如何能一起逃走?」
「那怎么办?」
「墨言,你听我说。」沈渊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布包,「这里面有些银两和几封书信,你收好。若真有大难,你便拿着这些去北平,找一个叫陆仲亨的人。他当年曾是父亲的下属,如今在锦衣卫任职。他会照应你。」
「父亲!」沈墨言跪倒在地,「我不走!要死一起死!」
「糊涂!」沈渊厉声喝道,「沈家不能绝后!你是沈家唯一的血脉,你必须活下去!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要活下去!为父只求你一件事——日后若有机会,查清沈家为何遭难,为沈家洗雪冤屈!」
沈墨言泪流满面,却不敢再辩驳。他知道父亲的脾气,一旦决定了的事,便不会更改。
六月初四,燕军攻入金川门。
沈墨言被父亲关在后院的地窖里,那是平日储存酒酿的地方。他透过地窖的气窗,看到火光冲天,听到喊杀声、哭喊声此起彼伏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,地窖的门突然被打开。一个穿着锦衣卫服饰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,手中提着一盏灯笼。
「你就是沈公子?」
沈墨言认出了这个人。父亲曾经给他看过一幅画像,上面画的就是这个人——陆仲亨。
「你是陆叔叔?」
「快走!」陆仲亨一把拉起他,「沈大人已经……已经不在了。沈府上下,只剩你一人。」
沈墨言浑身一震,双腿一软,险些跌倒。陆仲亨扶住他,低声道:「公子,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。燕王入城后,正在清算建文旧臣。沈家已被列入逆党名单,你若不走,必死无疑。」
沈墨言咬紧牙关,强忍住泪水。他知道陆仲亨说得对,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。他必须活下去,为了父亲,为了沈家。
「陆叔叔,我听您的。」
陆仲亨点了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套粗布衣裳:「换上这个。从现在起,你不是沈墨言,你是我的远房侄子,叫陆沉。记住了?」
沈墨言接过衣裳,手微微颤抖。他脱下身上的锦衣华服,换上那套粗布衣裳。从此,世上再无沈墨言,只有一个叫陆沉的落魄书生。
「跟我走。」陆仲亨领着他穿过混乱的街道,来到城北的一处偏僻宅院。宅院里已经备好了两匹快马和干粮盘缠。
「陆叔叔,您不跟我一起走吗?」
「我还有事要做。」陆仲亨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,「这是我锦衣卫的腰牌,你收好。日后若遇到麻烦,可拿此牌求助。但切记,不到万不得已,不可暴露身份。」
沈墨言接过腰牌,郑重地收入怀中。
「公子,一路向北,去北平。那里有我的人,会照应你。」陆仲亨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记住,活下去。只有活下去,才有机会报仇。」
沈墨言翻身上马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的南京城。那里有他的家,有他的父母,有他十六年的记忆。如今,一切都化为灰烬。
他咬紧牙关,调转马头,向着北方的夜色奔去。
身后,南京城的火光渐渐远去,如同他逝去的少年时光,再也无法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