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者来信

记忆贩子 沈夜行 2026/05/22 10:49

周衍的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陆沉后脑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穴位。

他站在便利店门口,手里那罐没打开的咖啡变得冰凉。五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下水道和梧桐花的混合气味。

他确实不应该看得见。

一米开外,昏暗灯光,字号不到两毫米的刻印——这不是视力的问题,是物理上不可能。除非他事先就知道那里有什么,大脑自动把模糊的轮廓补全成了清晰的字母。

但他不记得自己知道。

「我猜的。」陆沉说。

周衍没说话。他靠在栏杆上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用那种陆沉很熟悉的目光审视他——审讯室里用来压垮嫌疑人心理防线的目光。陆沉以前也用过。

「沈望舒的记忆在黑市上被炒到天价,」陆沉继续说,语气平稳,「许志远是做中介的,手里有一台经过改装的提取器不奇怪。而沈望舒是忆核科技的联合创始人,他个人定制的设备上留有签名,是一个合理的推测。」

「推测。」周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在咀嚼一颗不太对味的橄榄。

「对,推测。」

周衍看了他五秒。然后他转过身,把空咖啡罐准确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。哐当一声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。

「行。推测。」他点点头。语气里听不出信没信,「明天上午九点,市局刑侦大楼三楼会议室。专案组第一次碰头会。你来。」

他走了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节奏均匀,不紧不慢。陆沉站在原地,直到那脚步声被小区围墙另一侧的车流声吞没。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罐。铝罐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——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眉骨很高,眼窝微陷,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好。

他把咖啡罐放进旁边的垃圾桶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
——

回到老鬼的地下室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
门没锁。陆沉推开门,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——不是普通烟草的味道,是老鬼抽的那种手卷烟,混着薄荷和某种草药的气息。

老鬼坐在设备间里,面前的三个显示器都亮着。他没穿外套,只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,露出两条瘦而结实的小臂。手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手卷烟,烟灰积了很长一截,摇摇欲坠。

「回来了?」老鬼没回头。

「你怎么知道是我?」

「你走路的声音。左脚落地比右脚重零点三秒。」老鬼终于转过身来,把烟头摁灭在堆满烟蒂的易拉罐里,「当刑警留下的毛病?」

陆沉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在老鬼对面坐下,把许志远死亡现场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老鬼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叶和卷烟纸,手指灵活地卷了一根新烟,点上,深吸一口。

「后脑环形淤青。」老鬼吐出烟雾,「记忆过载,没错。但这不是普通的手法。」

「怎么说?」

「普通的记忆过载,是灌入端功率过大,导致神经突触大面积过载烧毁。那种死法,淤青会集中在枕骨区域,因为灌入端通常从枕骨下方的接口接入。」老鬼用烟头指了指自己的后脑,「但你说淤青是环形的,宽度两厘米,覆盖整个头发根部——这说明灌入端不是点对点接入,而是覆盖式接入。像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找了个比喻,「像一个头盔。」

陆沉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右手手背。

「覆盖式接入需要专门的设备,」他慢慢说,「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型号。」

「对。」老鬼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,「市面上没有。但三年前,忆核科技内部有一台原型机,代号'王冠'。沈望舒设计的,本来是用于大面积记忆同步研究的。后来这个项目被叫停了,原型机下落不明。」

陆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记忆——更像是记忆的影子,一个轮廓模糊的形状,一闪就消失了。

「你见过那台原型机?」

老鬼看了他一眼。那种眼神陆沉见过很多次——老鬼在判断他该知道多少。

「没见过实物。但沈望舒给我看过设计图纸。」老鬼的声音放低了,「那东西……不是给人用的。至少不是给正常人用的。它能在十五分钟内把一个人的全部记忆提取干净,也能在同样的时间内把另一个人的记忆完整灌入。沈望舒设计它的时候说过一句话——」

他掐灭了烟。

「他说,'这东西如果落在方觉手里,就是一把能擦掉灵魂的橡皮擦。'」

方觉。这个名字陆沉不是第一次听到。在地下记忆交易圈里,方觉是一个传说——忆核科技的另一个联合创始人,据说三年前就死了。但传说这种东西,在陆沉的经验里,通常意味着没有人亲眼见过尸体。

「方觉和沈望舒是什么关系?」

「合伙人。大学同学。曾经是最好的朋友。」老鬼又点了一根烟,「后来因为理念分歧闹翻了。沈望舒认为记忆技术应该有边界,方觉觉得边界是人给自己设的牢笼。具体怎么闹翻的,我不知道。但沈望舒死的那天晚上,方觉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。」

「然后方觉也死了?」

「官方记录是这么说的。心脏病突发,死在家里。」老鬼吐出一口烟,「但老头子我见多了,真正的心脏病突发不会挑时间。方觉死的那天,正好是沈望舒头七。」

陆沉沉默了。设备间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,像一只看不见的昆虫在墙壁里振翅。

「许志远手里那台MX-7,」他开口,「序列号末尾有沈望舒的手写签名。」

老鬼夹烟的手停了。

「你确定?」

「我看见了。」陆沉没有解释他是怎么看见的。

老鬼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把烟在易拉罐边缘磕了磕,烟灰簌簌落下去。显示器上的数据界面闪烁着幽蓝的光,映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,像一张数字化的面具。

「沈望舒有个习惯,」老鬼终于开口,声音比之前更轻,「他亲手调试过的每一台设备,都会在序列号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缩写。Shen W.。不是什么正式的标记,更像是一种……个人癖好。他活着的时候,这件事只有他身边极少数的人知道。」

他抬起头,看着陆沉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陆沉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
「小子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」

陆沉没有回答。他知道。如果许志远手里那台MX-7上有沈望舒的签名,说明这台设备出自沈望舒本人之手。而沈望舒已经死了三年。一个死了三年的人,他的设备出现在一个记忆交易中介的死亡现场——这中间的每一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
有人还活着。或者,有人留下了什么东西。

「许志远的交易记录,你能查到吗?」陆沉问。

老鬼哼了一声。「你当我是谁?干这行的,谁手里有几斤几两,我门儿清。」他转过身,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。中间的显示器切换了画面,出现了一个密密麻麻的表格。

「这是许志远近半年的交易流水。不是官方数据,是地下交易网络的暗网记录。」老鬼指着屏幕,「他经手的买卖大概有四十多笔,金额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。大部分是常规交易——日常记忆、情感体验之类的。但有三笔比较特殊。」

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三行记录。

「第一笔,两个月前。一个匿名买家,收购了三段恐惧记忆,总价十二万。第二笔,一个月前。同一个匿名买家,收购了两段濒死体验记忆,总价二十八万。第三笔——」

老鬼停了一下。

「第三笔是昨天下午。许志远收到了一笔预付款,五十万。交易内容标注的是'特殊定制记忆',没有具体说明。但付款方不是之前的匿名买家,是一个新账号。」

「两个不同的买家?」

「看起来是。但账号注册时间只差两天,用的同一个VPN节点。」老鬼靠回椅背,「要么是同一个人用了两个号,要么是两个有密切关联的人。不管是哪种,都不是普通买家。五十万的预付款,在这个圈子里算大手笔了。」

陆沉盯着屏幕上的数据。那些数字和代号在蓝色的光里浮动,像深海里的磷火。

「那个VPN节点,能追踪到物理地址吗?」

「不能。但能缩小范围。」老鬼又敲了几下键盘,「节点在滨海市内,用的是企业级加密。能负担得起这种加密服务的,在滨海市不超过二十家公司。」

他把一份名单调出来。陆沉扫了一眼——大部分是科技公司、金融机构,没什么特别的。但名单的第四行,一个名字让他的视线停住了。

「忆核科技。」

老鬼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地下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设备散热风扇的嗡鸣声。陆沉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,拇指又摩挲了一下手背。纹身的位置什么都没有——光滑的皮肤,干净的指节。但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,一个数字,一个坐标,一个他遗忘了的答案。

「明天上午,」他站起来,「我去一趟市局。专案组碰头会。」

「周衍叫你去的?」

「嗯。」

老鬼把烟蒂摁灭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他走到设备间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,打开柜门,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。外壳磨得发亮,边角有磕碰的痕迹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
「带着这个。」他把设备递给陆沉。

陆沉接过来。设备比想象中轻,拿在手里像一块稍大的鹅卵石。表面没有任何标识,只有一个凹陷的指纹识别区。

「这是什么?」

「老型号的记忆干扰器。沈望舒做的。」老鬼的声音很轻,「有效距离三米,启动后能干扰方圆三米内所有记忆提取设备的信号。不能完全屏蔽,但能让提取精度下降到百分之四十以下。也就是说——」

「如果有人想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读取我的记忆,这东西能挡一下。」

「能挡一下。」老鬼重复了一遍,「小子,记住,只是挡一下。如果对方用的是'王冠'那种级别的设备,这东西撑不了五分钟。」

陆沉把干扰器塞进卫衣口袋。口袋很深,设备贴着大腿外侧,有一丝凉意。

「老鬼。」

「嗯?」

「沈望舒设计'王冠'的时候,你为什么在场?」

老鬼正在收拾桌上的烟蒂,动作顿了一下。然后他继续收拾,把烟蒂一个一个捡起来,放进易拉罐里。

「因为那台设备,本来是要用在我女儿身上的。」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看陆沉。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陆沉注意到,他捡烟蒂的手在发抖。

陆沉没有再问。他转身走向门口,在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。

「你女儿的记忆,还在吗?」

身后传来易拉罐被轻轻放下的声音。然后是老鬼的嗓音,沙哑而疲惫。

「在。一直在。」

陆沉推开门,走进了走廊的黑暗里。身后,设备间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面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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