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名
周衍的目光像一把钝刀,不锋利,但压得人疼。
陆沉意识到自己盯着那台设备的时间太久了。他收回视线,后退一步,让出位置。
「认识这东西?」周衍问。不是随口一问,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。
「见过类似的。」陆沉说,「记忆提取器,民用版。市面上流通的型号不多,MX系列最常见。」
「你倒挺熟。」
「当刑警的时候接触过相关案件。」
周衍没有追问。他蹲下身,从证物袋里抽出一双乳胶手套戴上,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千遍。他拿起那台MX-7,翻了个面,检查接口和外壳。
「法医说死者后脑有环形淤青,」周衍把设备举到灯光下,「符合记忆过载的体征。但这台设备看起来是被动接收端,不是主动灌入端。用这东西能把人的大脑清空?」
「不能。」陆沉说。
周衍抬起头看他。
「MX-7是标准民用提取器,功能单一——从活体提取记忆信号并存储。它没有反向写入功能。」陆沉停了一下,「要造成记忆过载,需要的是灌入型设备,至少是MX-12以上的型号,而且需要改装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MX-12?」
陆沉闭了嘴。说多了。他不确定这些知识来自哪里——是三年前作为刑警积累的,还是那片空白里残留的碎片。两种可能性都让他不舒服。
周衍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有继续追问。他把MX-7放回证物袋,拉上封口。
「走,去外面说。」
——
翠园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里,周衍买了两罐黑咖啡,递了一罐给陆沉。五月的夜晚已经有了暑气,但便利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,冷风从头顶灌下来。
周衍靠在便利店外的台阶栏杆上,拉开拉环,喝了一口。陆沉站在他对面,没有开咖啡。
「许志远的手机通讯记录里,有你、老鬼,还有一个未备注的号码。」周衍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截图,「这个号码,近三个月和许志远通过十七次电话,最后一次是昨天晚上十点零八分。也就是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之前大约两小时。」
陆沉看了一眼截图。号码归属地是滨海市,没有其他信息。
「查了机主吗?」
「预付费卡,没有实名登记。」周衍把手机收起来,「查不到人。」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便利店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小区围墙的瓷砖上,像一道裂缝。
「许志远做这行多久了?」他问。
「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,至少两年。他在地下记忆交易圈里算是个中间人——不直接提取,也不直接贩卖,负责撮合买卖双方,从中抽成。」周衍顿了一下,「你知道的,做这种中间人,接触的人多,知道的也多。」
「所以他被杀了。」
「或者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。」周衍把空咖啡罐捏扁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「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」
「一周前。在旧货市场。」
「聊了什么?」
陆沉回忆了一下。「他找我打听一段记忆的行情。沈望舒的濒死体验记忆。」
周衍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陆沉注意到他捏咖啡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「沈望舒?忆核科技的联合创始人?三年前死的那个?」
「对。」
「他为什么要打听这个?」
「有人出高价收。许志远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货源。」
周衍沉默了几秒。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,又渐渐消失。
「陆沉,」他开口,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些,「我现在跟你说句实话。许志远这个案子,上面很重视。不是因为他死了——一个地下交易中介死了,顶多算治安案件。但他的死法太特殊了。记忆过载致脑死亡,这种作案手法在滨海市是第一次出现。市局已经成立了专案组。」
他看着陆沉。「你虽然被除名了,但你的刑侦能力……之前那些案子摆在那。我想让你以线人的身份协助调查。」
「线人?」
「非正式的。没有编制,没有工资,但你可以接触案件资料,参与案情分析。」周衍的语气很直,「条件是你把你在这个地下圈子里了解到的东西全部告诉我。」
陆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罐没打开的咖啡,铝罐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「我有一个条件。」
「说。」
「许志远那台MX-7,我需要看一下完整的序列号和内部数据。」
周衍皱了皱眉。「那是证物。」
「我知道。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
陆沉抬起头,看着周衍。「那台设备的序列号末尾,有一组手写字母。Shen W.。我需要确认那是不是沈望舒的签名。」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,有人进去买烟,又出来了,全程没有人说话。
「你怎么知道序列号末尾有手写字母?」周衍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之前那种合作式的随意,变得警觉,「我刚才检查的时候,你站在我后面。那个位置,不可能看清楚序列号。」
陆沉愣了一下。
他说得对。陆沉站在周衍身后至少一米远的位置,灯光昏暗,MX-7的序列号刻在设备底部,字号很小。正常视力不可能在那个距离看清上面的内容。
但他就是看到了。不是用眼睛看到的——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一段被压缩的记忆突然解压,画面在脑海中闪了一下:一台MX-7,灯光,一只手在设备底部写下字母,笔迹流畅而笃定。
零点三秒。然后消失了。
「我猜的。」陆沉说。
周衍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那种目光陆沉很熟悉——以前在审讯室里,他也用同样的方式看过嫌疑人。区别在于,现在被看的人是他自己。
「陆沉,」周衍把声音压低,「你到底丢了什么?」
「三年。」陆沉说,「刚好三年。」
——
从翠园小区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。陆沉没有回老鬼的地下室,而是沿着城东的主干道一直走。路灯把他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,像被剪辑过的胶片。
他需要理清思路。
许志远死了。记忆过载。一台属于沈望舒的MX-7。一个未知的预付费号码。白噪音组织在大量收购恐惧记忆和濒死体验记忆。而他自己的脑子里,时不时会闪过不属于他的画面。
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连线。但他现在手里的线头太少,拽不出完整的图案。
手机震动。老鬼发来一条消息,没有文字,只有一个定位——城西旧货市场附近的一个地址。
陆沉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——
地址是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面馆。老旧的门面,塑料桌椅,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。凌晨十一点多的面馆里只有两桌客人,都是些上夜班的工人,埋头吃面,没人注意门口。
老鬼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阳春面,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,已经凉了。他面前还摆着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存储器,外壳磨得发亮。
陆沉在他对面坐下。
「许志远的?」
「他死之前一天来找过我。」老鬼的声音很低,几乎被隔壁桌的咀嚼声盖过,「说他手里有一批货要出手,价格很低,急着脱手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惹上麻烦了,要离开滨海市。」
「什么货?」
老鬼把黑色存储器推过来。「他说这是他最后的保险。如果出了事,让我把这个交给一个叫陆沉的人。」
陆沉的手指碰到了存储器的外壳。金属的,冰凉。
「他知道我?」
「他没说是哪个陆沉。滨海市叫这个名字的人不少。」老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「但我觉得他说的就是你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」老鬼掐灭手里的烟,声音压得更低了,「他说——'沈望舒的记忆不是死了,是被偷了。'」
面馆的日光灯闪了一下。陆沉的手指在存储器上收紧。
「还有一句话。」老鬼站起来,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,「他说,'别相信你记得的一切。'」
老鬼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「小子,你最近最好小心点。许志远那种死法…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能在短时间内把那么多不兼容的记忆灌进一个人的大脑,需要极其精密的设备操控能力。能做到这件事的人,全滨海市不超过五个。」
「老鬼。」
「嗯?」
「沈望舒算一个吗?」
老鬼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两秒。日光灯又闪了一下,这次更久,整个面馆暗了一瞬。
「他不算。」老鬼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吹翻了桌上的一张纸巾,「他是最强的那个。」
门关上了。面馆恢复了昏黄的暖光。
陆沉坐在原位,面前是一碗凉透的阳春面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黑色存储器。他把存储器翻过来——背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,字迹潦草,只写了三个字母和一个数字。
B.N.3
白噪音。第三号。
他把存储器攥在手心里,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。面馆的电视挂在墙角,正在播深夜新闻,声音很小,画面里是一栋写字楼的夜景,灯光通明,像一座竖起来的蜂巢。
陆沉站起来,把零钱放在桌上,走出门。
夜风比刚才更凉了。他站在面馆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。路灯下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,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秒,然后无声地跳进了黑暗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手背。那串数字纹身还在,在路灯下像一行微小的暗码。
他不确定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。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确定——
许志远不是第一个死的人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而他自己,可能早就被写进了某个人的名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