碰头会结束之后，陆沉没有立刻离开。

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的走廊里，看着苏晚收拾电脑。她的动作很利索，合上笔记本、拔掉投影仪连接线、把激光笔放回口袋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。没有多余的动作，没有犹豫，像是在执行一套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程序。

「苏顾问。」陆沉开口。

苏晚停下手里的动作，转过身看他。银框眼镜后面的灰色眼睛依然冷静，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玻璃。

「陆警官。」她点点头，语气平淡，「还有问题？」

「有一个。」陆沉靠在墙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「你说那批设备是被忆核科技内部的人转移出去的。你知道是谁吗？」

苏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在陆沉脸上停留了一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
「不知道。」她点点头。「物流记录只追查到第三方仓库。再往上的链条，我没有权限。」

「但你怀疑是沈望舒。」

「我没有这么说。」

「你不需要说。」陆沉看着她，「你说设备上有沈望舒的个人标记，你说调拨记录和忆核科技有关联，你说这批设备是内部转移。这些信息拼在一起，指向性很明显。」

苏晚沉默了两秒。然后她推了一下眼镜，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某种更复杂的表情。

「陆警官，」她点点头。「你以前是刑警，对吧？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你应该知道，有些结论需要证据支撑。没有证据的推测，在正式报告里是不能写的。」

「我不是要写报告。」陆沉说，「我只是想知道，你为什么对沈望舒这么了解。」

苏晚看着他。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沉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警惕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「因为我在忆核科技工作过。」她最终说，「三年前，我是沈望舒的研究助理。」

陆沉的拇指在右手手背上停了一下。

「三年前。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，「那批设备被转移出去的时候。」

「对。」苏晚点头，「但我不知道转移的事。我当时负责的是技术测试，不涉及设备管理。」

「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回来做技术顾问？」

「因为许志远案涉及MX-7。」苏晚说，「MX-7是沈望舒设计的原型机，市面上没有公开资料。警方需要技术支持，忆核科技需要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，我是双方都能接受的人选。」

「双方都能接受。」陆沉咀嚼着这个词，「意思是，你既帮警方调查，也帮忆核科技维护利益。」

「可以这样理解。」

「那如果调查结果对忆核科技不利呢？」

苏晚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陆沉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。

「陆警官，」她点点头。「你问的问题，已经超出了技术顾问的范畴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陆沉点点头，「但这些问题，迟早需要有人回答。」
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拿起电脑包，朝电梯走去。

「有问题可以联系我。」她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，「但我不保证能回答。」

电梯门开了，她走进去，门关上。走廊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。

——

陆沉没有回警局。

他走出刑侦大楼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滨海市的下午阳光刺眼，街道上人来人往，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。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回响——白噪音。

那个地下组织的名字。

周衍在碰头会上提到过，许志远的三笔异常交易，买家都指向同一个代号：白噪音。但追查到那里，线索就断了。白噪音没有公开的联系方式，没有注册信息，没有实体地址。它像一个幽灵，存在于地下记忆交易的暗网里，只通过加密渠道运作。

陆沉拿出手机，翻到了那个刻在他手背上的数字：7-3-1-9。

他不知道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，每当他试图回忆自己丢失的那三年，这串数字就会在他的脑海里闪现，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。

「陆沉。」周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陆沉转过头。周衍站在刑侦大楼的台阶上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
「这是你要的资料。」周衍走下来，把纸袋递给他，「许志远的地下交易记录，能公开的部分都在里面。」

陆沉接过纸袋。「谢谢。」
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周衍说，「苏晚——你对她有什么看法？」

「很专业。」陆沉说，「但知道得太多了。」

「知道得多不是问题。」周衍看着他，「问题是她为什么愿意告诉我们这些。」

「你是说，她在引导调查方向？」

「不确定。」周衍摇摇头，「但她的陈述太完整了。一个临时被请来做技术支持的人，不可能对案件细节了解得那么清楚。她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答案，只是在等我们问问题。」

陆沉没有说话。他的拇指在右手手背上停了一下。

「我会注意的。」他点点头。

周衍点点头，转身走回大楼。陆沉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。

然后他打开牛皮纸袋，翻出了里面的一叠资料。

许志远的交易记录。日期、金额、交易内容、买家代号。大部分都是普通的记忆买卖——有人想买一段快乐的回忆，有人想卖一段痛苦的过去。但有三笔交易被红笔圈出来了。

第一笔：2028年3月15日，买家代号「白噪音」，交易内容：「濒死体验记忆，时长30分钟」。

第二笔：2028年4月2日，买家代号「白噪音」，交易内容：「恐惧记忆，时长45分钟」。

第三笔：2028年4月18日，买家代号「白噪音」，交易内容：「创伤记忆，时长60分钟」。

三笔交易，间隔不到一个月。买家都是白噪音，交易内容都是负面情绪相关的记忆。

陆沉盯着那三行字，感到后颈一阵发凉。

他在哪里见过这些。

不是在资料里，不是在案卷里。是在他自己的记忆里——那片空白的、被清除的三年。

他闭上眼睛，试图抓住那个闪现的念头。但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，他的脑海里只有一片白噪音，像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没有信号的频道。

「白噪音。」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。

然后他的手机响了。

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。

「陆沉。」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经过变声处理，听不出男女，「你想知道你失去的那三年发生了什么吗？」

陆沉的拇指在右手手背上停了一下。

「你是谁？」

「我是白噪音。」那个声音说，「今晚八点，滨海市第三人民医院地下停车场。来，或者不来，你自己决定。」

电话挂断了。

陆沉站在原地，看着手机屏幕。屏幕上的时间显示：15:47。

距离八点，还有四个小时十三分钟。
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翻身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
「去哪？」司机问。

「第三人民医院。」陆沉说。

司机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问，发动了车子。

陆沉靠在座位上，闭上眼睛。他的脑海里，那串数字又闪现了一次：7-3-1-9。

这一次，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。

那不是一串普通的数字。那是一个日期。

7月31日，9点。

三年前的某一天。他丢失的记忆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