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手
陆沉睁开眼睛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地上。
不是躺椅上——是冰冷的水泥地上。后脑勺一阵钝痛,像是被人用钝器敲了一下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后脑,手指上沾了一点血。
「你晕过去了。」
老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陆沉抬起头,看到老人站在躺椅旁边,手里拿着一杯水。苏晚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,眼镜歪了,她没有去扶正。
「多久?」陆沉撑着地面坐起来。头还在疼,但比刚才好了一点。
「七分钟。」苏晚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「你的心率在第三分钟的时候突然飙升到每分钟一百四十次,然后你就晕过去了。从医学角度来说,这非常危险。」
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。」陆沉接过老人递来的水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,「碎片。」
「什么样的碎片?」老人问。
陆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整理脑海中的画面——那些碎片像打碎的镜子,每一块都映照着不同的场景,但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图像。
「我看到一具尸体。」他终于开口,「我站在尸体旁边。我的手上有血。」
苏晚的表情变了。她推了推眼镜,但手在微微颤抖。
「你确定是你?」她问。
「我不确定。」陆沉摇摇头,「记忆修复师说过,修复的记忆可能包含不准确的信息。那可能是我,也可能是别人。可能是真实的,也可能是我的大脑填补的空白。」
「但你的反应是真实的。」老人在躺椅上坐下来,跛着的左腿伸直,「你晕过去之前,说了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?」
「你说:'不是我。'」老人看着他,「你在否认什么?」
陆沉沉默了。他的拇指又开始摩挲手背上的纹身——但纹身已经消失了。手背上只剩下一片苍白的皮肤,像是什么都没有过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点点头。
——
从地下记忆修复师的店里出来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苏晚开车送陆沉回出租屋。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车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后退,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线条。
「你打算怎么办?」快到的时候,苏晚终于开口。
「继续查。」陆沉看着窗外,「白噪音组织在收购恐惧记忆和濒死体验记忆。我需要知道为什么。」
「这不是重点。」苏晚的声音有点尖锐,「重点是,你看到的记忆碎片——你站在尸体旁边,手上有血。这可能是你三年前失去的记忆的一部分。如果那段记忆是真的,你可能是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陆沉打断她,「我可能是凶手。」
苏晚没有说话。
「但我不相信。」陆沉转过头,看着她,「我不相信我会杀人。即使我失去了三年的记忆,我仍然记得我是谁。我是一名刑警。我的工作是保护人,不是杀人。」
「你确定你记得你是谁?」苏晚问。
陆沉愣了一下。
「你手背上的纹身在消失。」苏晚说,「你在记忆修复店里晕过去之前,说'不是我'。你在地下记忆市场里展现出的反应速度和判断力,远超一个普通前刑警的水平。你确定——」她顿了顿,「你确定你还是三年前的那个陆沉?」
陆沉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手背上已经没有纹身了,只剩下一片苍白的皮肤。但当他握紧拳头的时候,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肌肉,不是骨骼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我会找到答案。」
——
回到出租屋,陆沉没有开灯。
他坐在黑暗中,闭上眼睛,让那些记忆碎片再次浮现。
尸体。血。白色的房间。金属桌子。头盔。跑步。追逐。心跳。
还有一个声音。
那个低沉、温和的男声:「第三号实验体的记忆植入进度:百分之八十七。」
第三号实验体。
陆沉睁开眼睛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霓虹灯在远处闪烁,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老鬼的电话。
「喂?」老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睡意,「小子,你知道现在几点吗?」
「第三号实验体。」陆沉说,「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「你在哪听到的?」老鬼的声音变了,睡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。
「记忆修复。」陆沉说,「我在修复过程中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一个男人说'第三号实验体的记忆植入进度:百分之八十七'。」
「该死。」老鬼低声骂了一句,「你不该去做记忆修复的。」
「你知道什么。」陆沉的语气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老鬼沉默了很久。陆沉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然后是深深的吸气声。
「白噪音组织在做实验。」老鬼终于开口,「人体实验。他们把别人的记忆植入到实验体的大脑里,试图创造——」他顿了顿,「创造某种东西。」
「创造什么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老鬼说,「我只知道,他们已经失败了两次。第一个实验体在植入进度达到百分之六十的时候疯了,第二个在百分之七十五的时候脑死亡。你是第三个。」
陆沉的手指收紧了。手机的外壳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。
「我是第三个实验体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不是。」老鬼的声音变得很轻,「你是第三个成功的实验体。前两个都失败了,但你——你活下来了。你的记忆植入进度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七,然后——」
「然后什么?」
「然后你逃出来了。」老鬼说,「三年前的那晚,你从白噪音的实验室里逃出来。你找到了我,让我帮你封存记忆。你说,你脑中有一些东西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——包括你自己。」
陆沉站在黑暗中,手机贴着耳朵,大脑在高速运转。
「我脑中有什么?」他问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老鬼说,「你让我封存了你近三年的记忆,但有些东西——」他顿了顿,「有些东西封存不了。它们在你的潜意识里,在你不知道的地方,等着被唤醒。」
「比如什么?」
「比如——」老鬼深吸了一口气,「比如你现在的反应速度。比如你突然展现出的专业知识。比如你手背上那个正在消失的数字纹身。」
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。苍白的皮肤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。
「那个纹身是什么?」他问。
「坐标。」老鬼说,「沈望舒留下的坐标。三年前,他把一些东西藏在了那个坐标指示的地方。他把坐标纹在了你的手背上,用特殊的墨水——只有当你的记忆植入进度达到一定程度,墨水才会显现。然后,当进度达到临界点的时候,墨水会消失。」
「临界点是多少?」
「百分之八十七。」老鬼说,「你现在的记忆植入进度,刚好是百分之八十七。坐标已经消失了,但——」
「但坐标指示的地方还在。」陆沉接过话。
「对。」老鬼说,「如果你能找到那个地方,你就能找到沈望舒留下的东西。也许——」他顿了顿,「也许那里有你三年前失去的所有记忆的答案。」
陆沉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黑暗中,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。
「那个坐标在哪?」他问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老鬼说,「但我知道一个人——她可能知道。」
「谁?」
「苏晚。」老鬼说,「她是沈望舒的女儿。如果沈望舒留下了什么,她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人。」
陆沉闭上眼睛。苏晚。她从一开始就出现在他的调查中,提供了无数线索,但从未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。
「她知道我是实验体吗?」陆沉问。
「你应该问她。」老鬼说,「但小子——」他的声音变得很轻,「无论她告诉你什么,记住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你仍然是陆沉。」老鬼说,「不管你的脑子里被植入了多少别人的记忆,你仍然是陆沉。不要忘记这一点。」
电话挂断了。
陆沉站在黑暗中,手机还贴着耳朵。他的拇指在无意识地摩挲手背上那片苍白的皮肤——那里曾经有一串数字,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但数字消失的地方,有一种隐隐的灼热感,像皮肤下面埋着一颗即将发芽的种子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