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医院精神科在城东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。

陆沉和苏婉到的时候，正好是探视时间结束前的半小时。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，对进进出出的人视而不见。

「三楼，307病房。」苏婉看着手机上的信息，「那个病人叫马小军，三十二岁，一年前被送进来的。」

「诊断结果？」

「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，伴随幻觉和妄想。」苏婉顿了顿，「但方远的其他两个客户，一个失踪，一个死亡。只有他还活着。」

「活着不一定是好事。」陆沉说。

他们走进住院部大楼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合的气味，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水泥。307病房在走廊尽头，门是铁的，上面有一扇小窗户，用铁丝网封着。

陆沉透过窗户往里看。

病房里有三张床，但只有一张床上有人。那人背对着门，坐在床边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笑。他的头发很长，乱糟糟地披在肩上，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。

「马小军？」陆沉敲了敲门。

那人没有回头。

苏婉从护士站借来了钥匙，打开门。门锁发出刺耳的吱呀声，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。

「马小军。」陆沉走进病房，「我们是来帮你的。」

那人终于转过身来。

陆沉愣了一下。

马小军的脸很年轻，但眼神却像个老人——浑浊、疲惫，看透了一切。他的嘴角有一道疤，从嘴角延伸到下巴，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
「帮？」马小军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，「没有人能帮我。你们也不行。」

「你认识方远吗？」苏婉直接问道。

马小军的身体僵了一下。那道疤抽搐了一下，像是有生命的东西。

「你们是谁？」他的声音变了，变得警惕，「警察？还是……他们的人？」

「我们是谁不重要。」陆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——在精神病院抽烟是违规的，但他需要这个来建立信任，「重要的是，我们知道方远对你做了什么。」

马小军盯着那包烟，喉结动了一下。

「给我一根。」

陆沉递给他一根，帮他点上。马小军深吸一口，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，他的肩膀放松了一些。

「方远……」他喃喃道，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，「他说他能帮我找回记忆。我丢了三年的记忆，从2025年到2028年，一片空白。」

「你为什么会丢记忆？」苏婉问。

马小军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优越感，像是在看一个问傻问题的小孩。

「因为我卖掉了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那时候缺钱，把记忆卖给了白噪音。恐惧记忆，濒死体验记忆，他们出价最高。」

陆沉的手指收紧了。又是白噪音。

「卖了记忆之后呢？」

「之后我就成了空壳。」马小军又吸了一口烟，「我记得自己是谁，记得小时候的事，但2025到2028那三年，什么都没有。像是被人从人生里挖掉了一块。」

他的手指在颤抖，烟灰掉在病号服上。

「我听说了方远。地下记忆修复师，专门帮像我这样的人找回记忆。我找到了他，他收了我所有的积蓄，说能帮我。」

「他做到了吗？」

马小军突然笑了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，嘴角的疤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。

「做到了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他把我卖掉的记忆找回来了。全部。」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一堵灰色的墙，距离窗户不到两米，终年不见阳光。

「你们知道那三年里我经历了什么吗？」马小军的声音变得空洞，「白噪音不只是买记忆。他们在用记忆做实验。把我的记忆和别人的记忆混在一起，创造出……创造出一些不存在的东西。」

他转过身，眼睛直直地看着陆沉。

「方远帮我找回记忆的时候，把那些实验品也带回来了。现在我的脑子里不只是我的记忆，还有别人的。我知道一些我不应该知道的事，我见过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地方。」

「比如？」

马小军走回床边，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，递给陆沉。

是一张手绘的地图。

地图上画着一座建筑，标注着「白噪音·核心设施」。建筑的地下有三层，每一层都标注着不同的功能：记忆存储、融合实验、意识上传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「这是我从记忆里画出来的。」马小军的声音在发抖，「方远找回记忆的时候，我看到的。这不是我的记忆，是别人的，但我不知道是谁的。」

苏婉接过地图，仔细看着。她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
「这个地方，」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，「我知道。这是城东老工业区，去年被一家叫'忆核科技'的公司收购了。」

「忆核科技？」陆沉问。

「表面上是做AI辅助记忆训练的，但实际上……」苏婉顿了顿，「实际上，忆核科技的创始人是沈望舒。我父亲。」

马小军突然抓住陆沉的手，他的手指冰凉，像死人的手。

「你们要找方远，对吧？」他的眼睛发亮，带着一种疯狂的期待，「帮我一个忙。找到他之后，问问他——问他为什么要把我脑子里的东西放出来。问他知不知道，那些记忆会把我逼疯。」

陆沉看着马小军的眼睛，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是恐惧，也是愤怒，是知道自己被利用之后的无力感。

「我会问的。」陆沉说。

他们离开307病房的时候，马小军还在窗边坐着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笑。

走廊里，苏婉把地图折好，放进口袋。

「从概率上来说，」她点点头。「这张地图有百分之七十的可信度。但即使只有百分之三十，也值得我们去查。」

「老工业区。」陆沉说，「白噪音的核心设施。」

「也是忆核科技的旧址。」苏婉补充，「我父亲的公司。」

他们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来，在地面投下昏黄的光圈。

陆沉的手机响了。是老鬼。

「小子，」老鬼的声音很急，「你在哪儿？」

「第七医院。怎么了？」

「别去老工业区。」老鬼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躲着什么人，「那里是个陷阱。白噪音知道你在查他们，他们在等你。」

陆沉停下脚步。

「你怎么知道我在查老工业区？」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
「因为，」老鬼终于说，「我也在那里卖过记忆。而且，我看到的比你想象的更多。」

电话挂断了。

陆沉看着手机屏幕，上面显示着通话结束。

「怎么了？」苏婉问。

陆沉把手机收起来，看着远处老工业区的方向。那里有一片灰色的建筑群，在夜色中像一群沉睡的巨兽。

「老鬼说那是陷阱。」

「那你还要去吗？」

陆沉没有回答。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，那个数字纹身曾经存在的位置。

「去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我要先找到方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