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记忆
老鬼的设备比陆沉想象中简陋。
地下室不到二十平方米,墙壁刷着半截绿漆,上半截露出灰色的水泥。一台改装过的工业服务器嗡嗡响着,散热风扇吹出的热风带着一股焦糊味。正中央是一张躺椅,皮面开裂,扶手上的螺丝锈迹斑斑。
「躺上去。」老鬼把一根线缆递过来,末端是银色的贴片,像医院做脑电图用的那种。
陆沉看了看那根线缆,又看了看老鬼。
「安全吗?」
「安全?」老鬼嘿嘿笑了两声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,「小子,这行水深得很。你要是怕死,现在走还来得及。」
陆沉没动。他接过贴片,贴在太阳穴上。金属贴片冰凉,贴上皮肤的一瞬间,他的头皮一阵发麻。
苏晚站在角落里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目光落在那台服务器上。她没说话,但陆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——布料被拉出几道褶皱。
「开始吧。」陆沉说。
老鬼吐出一口烟,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服务器的嗡鸣声变了调,从低沉的嗡嗡变成一种尖锐的、像蜂鸣一样的声音。躺椅开始轻微震动,频率很快,像手机来电时的那种震感。
「闭上眼睛。」老鬼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「不管看到什么,别挣扎。挣扎会让记忆碎片错位,到时候你连真假都分不清。」
陆沉闭上眼睛。
黑暗。纯粹的、没有尽头的黑暗。然后——
光。
不是灯光,是闪电。一道白光劈开黑暗,照亮了一片地面。水泥地面,灰色的,有裂纹。裂纹里渗着什么液体,深色的,在闪电的余光中像一条条黑色的蛇。
血。
陆沉闻到了。铁锈味,混着某种更浓烈的、腐烂的气味。他的鼻腔被这股气味填满,胃里翻涌了一下,但他忍住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上全是血。不是溅上去的,是浸透的——从指尖到手腕,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黏稠液体,指缝间还在往下滴。
陆沉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抬起头。
面前是一具尸体。
男人,四十岁左右,穿着白大褂。脸朝上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散大,像两口枯井。他的胸口有一个伤口——不是刀伤,不是枪伤,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。伤口边缘焦黑,像被高温灼烧过。
白大褂胸口的名牌上写着两个字:沈望舒。
陆沉认出了这个名字。苏晚的父亲。忆核科技的创始人。
他站在沈望舒的尸体旁边,满手是血。
「不——」
他想后退,但腿不听使唤。他想低头再看一眼自己的手,但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动弹不得。记忆像一面墙一样压过来,把他钉在原地。
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。
他的身体在动。
不是他控制的动——是记忆里的他在动。记忆里的陆沉蹲下身,用沾满血的手触碰了一下沈望舒的脖颈。动作很轻,像在确认什么。
没有脉搏。
记忆里的陆沉站起来,转身。他的视线扫过房间——实验室,白色的墙壁,散落的文件,倒在地上的仪器。然后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的一面镜子上。
镜子里映出陆沉的脸。
但不是他认识的那张脸。镜子里的人,眼神冰冷、锐利,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嘴角微微下压,表情不是恐惧,不是慌张——是冷静。一种超乎常人的、近乎冷酷的冷静。
那不是现在的陆沉会有的表情。
画面碎了。
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中,记忆的碎片四散飞溅。陆沉感觉自己在坠落,周围是无数旋转的画面——实验室、走廊、电梯、停车场、雨夜——每一个画面都只有零点几秒,快得来不及看清。
然后一切停了。
——
陆沉睁开眼睛。
地下室。绿漆墙壁。嗡嗡响的服务器。老鬼站在他面前,手里夹着半根烟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「看到了什么?」老鬼问。
陆沉没回答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干净的,没有血。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铁锈味还残留在鼻腔里,像一根刺扎在嗅觉神经深处。
他的拇指在右手手背上摩挲了一下。指腹划过光滑的皮肤,那里曾经有一串数字纹身,现在已经消失了。
「一个人死了。」陆沉终于开口,声音很干,「我站在他旁边。手上有血。」
老鬼吸了一口烟,没说话。
「沈望舒。」陆沉说,「苏晚的父亲。」
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。陆沉转头,苏晚站在那里,脸色苍白。她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,垂在身体两侧,指尖微微发抖。
「你确定?」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。
「不确定。」陆沉说,「记忆可能是假的。被植入的,被篡改的,或者根本不是我的。」
苏晚盯着他看了三秒。那三秒里,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一种陆沉读不懂的东西。
「但从概率上来说,」她推了推眼镜,手指还在抖,「如果这段记忆是真实的,那你就是最后一个见过我父亲活着的人。」
「或者最后一个杀了他的人。」陆沉说。
房间里安静了。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,像一只困在铁笼里的虫子。
老鬼把烟头按灭在桌角上,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嘶声。
「小子。」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,「你刚才在设备里待了四分十二秒。这四分钟里,你的脑波频率峰值达到了正常人的三倍。」
陆沉看着他。
「这意味着什么?」
「意味着你的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远超常人。」老鬼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出来的波形图,指着上面一条陡峭的曲线,「普通人做记忆修复的时候,脑波是平缓的波浪。你呢?你的脑波像过山车。这不正常。」
他把波形图递给陆沉。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线,陆沉看不太懂,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波形图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:
「融合反应确认。覆盖率37%。」
「这是什么?」陆沉指着那行字。
老鬼把波形图抽回去,折了两折塞进口袋。
「没什么。技术术语。」
他在撒谎。陆沉看得出来——老鬼撒谎的时候会摸右耳垂,这个习惯他三年前就发现了。
等等。
三年前。
陆沉愣了一下。他不记得三年前的任何事——他的记忆从三年前开始就是一片空白。但他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,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,清晰而确定。
他怎么知道老鬼撒谎时会摸右耳垂?
「你还好吗?」苏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她走近了两步,但停在一个安全的距离——大约一米半,不远不近。
「再说吧。」陆沉从躺椅上站起来。起身的瞬间,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不协调感——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快了半拍。他明明只是想站起来,但身体已经完成了起立、转身、站稳的全套动作,流畅得不像一个刚从记忆修复中醒来的人。
他看向自己的手。右手握拳,松开。动作很快,快到指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。
「你的反应速度有问题。」苏晚说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服务器旁边,盯着屏幕上的数据,「记忆修复后的生理指标显示,你的神经传导速度是正常值的1.7倍。」
「1.7倍是什么概念?」
「职业拳击手的反应速度大约是正常人的1.3倍。」苏晚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,但她推眼镜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,「你的数据超过了职业运动员。这不合逻辑——记忆修复不会改变生理指标。」
「除非那些能力本来就存在。」老鬼在旁边插了一句,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「只是被封住了。」
陆沉看着他们两个。老鬼靠在墙上,表情似笑非笑,眼神却很认真。苏晚站在屏幕前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,像在验证什么。
他们都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。
「你们在瞒我什么?」
老鬼和苏晚同时看向他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
「这行水深得很。」老鬼说,摸了一下右耳垂。
「从概率上来说,」苏晚说,「你目前的状态不稳定,过多的信息可能造成认知过载。」
标准答案。一个打太极,一个讲道理。
陆沉没有追问。他走向地下室的出口,经过苏晚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「你父亲的白大褂,胸口有烧伤痕迹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不是死后造成的,是生前。有人用某种高温设备近距离接触过他的胸口。」
苏晚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我看到的。」陆沉推开门,潮湿的夜风灌进来,冲淡了地下室里焦糊的气味,「记忆里,伤口边缘是焦黑的。如果是死后造成的,血液会凝固在伤口周围,形成环状血痂。但那个伤口没有。」
他顿了一下。
「你父亲在被贯穿胸口的时候,还活着。」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苏晚站在原地,盯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她的手还悬在键盘上方,指尖微微发白。
「他刚才说的那些——伤口分析、血痂判断——」她转向老鬼,声音压得很低,「一个前刑警会有这种法医知识?」
老鬼把那根折好的波形图从口袋里摸出来,又塞回去。反复了两次。
「丫头,」他终于开口,「有些东西,不是学来的。是装在脑子里的。」
苏晚推了推眼镜。镜片反射着服务器的绿光,遮住了她的眼神。
「融合覆盖率37%。」她喃喃道,「那些知识……是沈望舒的?」
老鬼没回答。他重新摸出一根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地下室里盘旋,像一条灰色的蛇。
「小子现在需要的不是答案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是时间。」
门外,夜色浓稠如墨。陆沉站在路灯下,右手插在口袋里,拇指反复摩挲着手背上那片光滑的皮肤。
那里曾经有数字。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但他的身体知道一些他的大脑还不知道的事。那些速度、那些判断、那些不属于一个普通刑警的知识——它们像沉在深水里的东西,正在缓慢地浮上来。
他不确定那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一条短信,号码未知。屏幕上只有四个字:
「别相信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