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面
地下室的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。
苏晚棠已经在操作台前坐下了。三台显示器排成一排,中间那台屏幕上是黑色的命令行界面,光标在左上角一跳一跳的。她把U盘插进主机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没有立刻敲下去。
「标识符。」她点点头。
陆沉报出那七个数字。苏晚棠输入完毕,按下回车。
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。白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倾泻而下,速度很快,快到看不清具体内容。陆沉站在她身后,盯着屏幕。代码滚动了大约三十秒,然后突然停住。屏幕中央弹出一行字:
「身份验证通过。欢迎回来,操作员W-007。」
操作员W-007。不是苏晚棠的编号。是她父亲沈望舒的。
苏晚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。然后她继续输入指令,调出了镜面系统的主界面。主界面上有五个模块的图标,排列成一个十字形。最中间的图标最大,标注着「记忆数据库」。
「三年前的交易记录都在这里面。」苏晚棠点开记忆数据库。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搜索界面,日期范围默认是系统上线的第一天到最后一次更新。最后一次更新的日期是——三年前的四月十七日。
四月十七日。陆沉的记忆被覆盖发生在四月十九日。差两天。
「缩小范围。」陆沉说,「四月十五日到四月二十日。」
苏晚棠输入日期。屏幕上跳出了四十七条交易记录。每条记录包含交易编号、操作员、记忆类型、来源、目标和备注。
陆沉逐条扫过去。大部分记录都很正常——常规的记忆提取和植入,备注栏写着「客户定制」「标准流程」之类的字样。但第四十一条记录不一样。
编号:TR-20230417-041。操作员:W-007。记忆类型:覆盖。来源:档案编号M-0037。目标:陆沉。备注栏是空白的。
覆盖。不是提取,不是植入,是覆盖。
「点开。」陆沉的声音很平。
苏晚棠点开了详细记录。屏幕上弹出两个窗口,左边是来源记忆的信息,右边是目标记忆的信息。
来源记忆M-0037的标签写着:「实验体三号·能力模板·刑侦推理」。状态:已提取。原持有者:匿名。
目标记忆的标签写着:「陆沉·原生记忆·刑侦推理模块」。状态:已覆盖。覆盖方式:完全替换。
完全替换。陆沉盯着这四个字。他的原生记忆——那些属于他自己的、关于刑侦推理的知识和经验——被完全替换成了一个匿名实验体的能力模板。
「M-0037的原持有者是谁?」陆沉问。
苏晚棠在系统里搜索M-0037。屏幕上弹出一个档案页面,大部分字段被加密了,只有一个字段是明文:
「原持有者状态:已终止。」
已终止。和棋手说的一样。前两个实验体都失败了。
「还有别的吗?」陆沉指着屏幕上的其他记录,「M-0035和M-0036。」
苏晚棠搜索。M-0035的记录弹出来:实验体一号·能力模板·战术分析。目标:匿名。状态:覆盖失败。备注:「目标神经排斥率过高,实验终止。」
M-0036:实验体二号·能力模板·语言解码。目标:匿名。状态:覆盖失败。备注:「目标意识崩溃,实验终止。」
两个都失败了。神经排斥和意识崩溃。而他——三号实验体——是唯一一个覆盖成功的。
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干净的,没有伤痕。但这双手曾经握过的折叠刀、开过的手铐、写过的笔录——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吗?还是被覆盖上去的模板?
「陆沉。」苏晚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她的语气变了,不再是操作电脑时的冷静,而是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紧张。
「怎么了?」
苏晚棠指着屏幕右下角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在闪烁。陆沉凑近看,指示灯旁边写着两个字:「追踪」。
「有人通过镜面系统在追踪我们的位置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压得很低,「不是系统自动触发的,是手动激活的。有人在远程监控这个终端。」
陆沉的后背绷紧了。他看了一眼地下室的入口——那扇铁门,从里面锁上的。铁门外是一条废弃的地下通道,通道的另一头连着城西的一处旧仓库。
「能切断吗?」
「不能。追踪模块和核心数据库绑定,切断追踪等于关闭整个系统。」苏晚棠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,「但我可以制造一个假信号,让他们以为终端在别的地方。」
她开始输入代码。屏幕上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烁,但闪烁的频率开始变化——从均匀的闪烁变成了不规则的跳动。
「假信号发出去了。」苏晚棠说,「他们会以为我们在城东的某个位置。但我们最多有十五分钟。十五分钟后他们会发现信号是假的。」
十五分钟。
陆沉转身走向操作台旁边的铁柜。铁柜里放着老鬼留下的应急装备——两把折叠刀、一个急救包、三枚烟雾弹和一部加密通讯器。他把能带的东西全部塞进背包里。
「数据拷完了吗?」
「还在下载。」苏晚棠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进度条,「百分之六十七。还需要四分钟。」
「四分钟。」陆沉把背包甩到肩上,走到铁门旁边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安静。地下通道里没有任何声音。但这种安静让他更不安。
他摸了摸右手手背。拇指在指关节上来回摩挲,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三年前他可能也有这个习惯,也可能没有——他已经分不清哪些行为是自己的,哪些是被覆盖上去的了。
「百分之八十二。」
陆沉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刀,握在手里。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硌着他的掌心。
「百分之九十一。」
地下通道的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。像是有人碰到了管道。陆沉的身体瞬间绷紧,他朝苏晚棠做了个手势——安静。
苏晚棠停下了所有动作。地下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屏幕上进度条的缓慢爬升。
金属碰撞声又响了一下。这次更近了。
「百分之九十七。」
陆沉走到铁门旁边,把锁拧开了。门开了一条缝,地下通道里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应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。他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通道里有人。不止一个。
「完成。」苏晚棠拔掉U盘,合上笔记本电脑,塞进包里。她站起来的时候推了一下眼镜——陆沉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「走。」
他们从铁门出去,朝通道另一头的应急出口移动。陆沉走在前面,折叠刀握在右手,左手扶着墙壁。通道很窄,两侧是布满水渍的混凝土墙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走了大约二十步,陆沉停下了。
前方的黑暗中,有一个人影。
人影站在通道正中间,一动不动。应急出口的绿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人影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。看不清脸,但能看到一个细节——那个人的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左手自然垂在身侧。
这个姿势,陆沉见过。
在棋手被带走之前的最后一刻,他也是这样站着的。
「陆沉。」人影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不是棋手的声音。是一个更熟悉、更危险的声音。
「三号实验体。你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。」
陆沉握紧了折叠刀。他身后的苏晚棠停住了脚步,呼吸变得很轻。
「方觉。」陆沉说。
黑暗中,那个人影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是在欣赏一首曲子的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