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七十二小时
废弃工厂在城东工业区的最深处,周围三个方向是已经停工的化工厂和两个废弃的物流仓库。凌晨两点钟,连路灯都灭了,只有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灯偶尔扫过天际线。
陆沉走在最前面,苏晚棠跟在左侧两步的位置,老鬼落在后面抽烟。三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来时拉得更开了——不是刻意保持,是那种信息过载之后本能的疏远。每个人都在消化各自的东西。
陆沉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摩挲手背上的纹身。不是有意识的动作,是神经末梢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反复触碰的支点。纹身的边缘微微凸起,像是皮肤下面埋着一条细线。
「沈望舒死前七十二小时的行踪。」陆沉开口了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,「能查到吗?」
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在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眼镜片上,像两块冰。「他的手机在死后被警方扣留过,后来归还给了家属——也就是我。但手机里的数据已经被彻底清除了。」
「物理清除还是远程清除?」
「远程。从概率上来说,能在三秒内完成全盘远程清除的系统,国内不超过五个。」苏晚棠推了一下眼镜,「其中三个在军方,一个在国安。第五个——」
「白噪音。」老鬼在后面接了一句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画了一个弧。
苏晚棠没有否认。
三个人沿着废弃的铁轨走。铁轨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,夜风吹过来,草叶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无数细小的东西在黑暗中移动。陆沉的视线落在铁轨上——锈蚀的枕木之间偶尔能看到碎玻璃和压扁的易拉罐,都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。
「手机查不到,」老鬼掐灭了烟,从鼻腔里喷出最后一口烟雾,「那就查别的。银行卡、交通卡、监控录像、外卖记录——一个活人在城市里待七十二小时,不可能不留痕迹。」
「他已经查过了。」苏晚棠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,「沈望舒死前一周,银行卡没有任何消费记录,交通卡最后一次使用是七天前,外卖记录为零。他像是在刻意消除自己的存在痕迹。」
「或者有人帮他消除了。」陆沉说。
苏晚棠看了他一眼。眼镜片反射着远处高速公路的光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三个人走到了铁轨的尽头。前面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,半夜没有一辆车。路灯把马路照得发白,白光落在人行道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陆沉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。他的脑子里在同时运转着两条线——一条是沈望舒的行踪,另一条是那个被中断的录音。沈望舒最后说「方觉想要的不是一个人的记忆,而是所有人的记忆」,然后录音断了。差一秒。
一秒钟能说什么?一个字。一个词。
「忆核科技的办公地址。」陆沉突然说。
苏晚棠愣了一下。「什么?」
「沈望舒的办公地址。忆核科技在哪儿?」
「高新区数字产业园B座十二层。但三年前已经搬空了,现在是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。」
「他死在家里。」陆沉说,拇指停在了纹身正中央,「但一个在家里工作的人,死前一周不消费、不点外卖、不出门——这不合逻辑。」
「除非他不在家。」老鬼靠在路灯杆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陆沉站起来。「他有一个地方会去。一个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地方。」
苏晚棠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从手机里翻出了一张照片——是一张名片,边缘已经泛黄,上面印着「忆核科技·备份实验室」和一行地址:城西龙泉山麓,秋实路117号。
「这是我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。」苏晚棠说,「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。连公司的注册信息里都没有这个地址。」
陆沉接过手机,看了一眼地址。龙泉山在城西三十公里外,秋实路是一条很偏的盘山路,平时几乎没有车走。如果沈望舒有一个秘密实验室,放在那里确实合理——偏僻,隐蔽,信号差,不容易被监控。
「现在去?」老鬼问。
陆沉看了一眼时间。凌晨两点十七分。从城东工业区到城西龙泉山,开车至少四十分钟。
「现在去。」
老鬼的车停在两个街区之外。一辆灰色的老款捷达,后视镜用胶带粘着,排气管发出不健康的突突声。三个人上了车,老鬼发动引擎,捷达咳嗽了两声,慢慢驶上了空旷的马路。
车里没有开音乐,也没有人说话。陆沉坐在副驾驶,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掠过,橙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条条水平的亮线。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,拇指仍然无意识地摩挲着纹身。
苏晚棠坐在后排,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她在翻看什么——陆沉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,像是一份时间线文档,密密麻麻的日期和事件。
「沈望舒死前三个月,忆核科技的运营数据出现了异常。」苏晚棠突然开口,声音从后排传来,被引擎的噪音压得很轻,「服务器访问量暴增了四百倍,但公司员工总数只有十一个人。这些访问全部来自一个IP地址——备份实验室的内部网络。」
「他在备份实验室里做了什么?」陆沉问。
「不知道。数据被加密了,和陆鸣章信箱里的加密方式一样。」苏晚棠停了一下,「但有一个时间节点很关键——暴增开始的时间,恰好是方觉最后一次出现在忆核科技办公室的那一天。」
陆沉的拇指停了一下。方觉最后一次出现,然后沈望舒开始疯狂访问备份数据。三天后,方觉消失。一个月后,沈望舒死亡。
因果链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但关键的几环仍然缺失。
捷达驶上了绕城高速。夜色中的公路像一条灰色的河流,路面的反光标线在车灯下闪烁。老鬼开得不快,但很稳,方向盘上的老茧让他的手看起来像两块粗糙的石头。
「丫头,」老鬼突然开口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「你爸那个备份实验室,你去过没有?」
苏晚棠沉默了三秒。「去过一次。在他死后的第三天。」
「看到了什么?」
「什么都没有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很平,「实验室是空的。所有设备都被搬走了,连墙上的插座都拆了。只有一个东西没带走——地板上有一圈烧焦的痕迹,圆形的,直径大约两米。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被烧毁过。」
陆沉闭上眼睛。圆形烧焦痕迹,直径两米。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不是他自己的记忆,是融合进来的碎片。一个白色的房间,中央放着一台巨大的设备,设备顶部有一圈环形天线,天线在旋转,发出低沉的嗡鸣声——
他猛地睁开眼。
「那台设备,」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,「环形天线,大概两米高,顶部有旋转组件。」
后排安静了。
苏晚棠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带着一种陆沉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颤抖:「你怎么知道?」
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。纹身在仪表盘的绿光下若隐若现,像一条沉睡的蛇。
「不确定。」他点点头。
捷达在龙泉山脚下的收费站停了下来。凌晨三点零四分,收费站只有一个值班员,趴在窗口打瞌睡。老鬼摇下车窗,递过一张纸币。值班员迷迷糊糊地抬了一下杆。
车驶入了盘山路。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柏树林,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黑色的穹顶,连星光都透不进来。车灯在弯道上扫出一道弧形的光带,照出路面上散落的落叶和碎石。
秋实路117号在盘山路的第七个弯道后面。一扇铁门,铁门后面是一条碎石小路,小路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灰色建筑。建筑没有亮灯,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了。
老鬼把车停在铁门旁边,熄了火。三个人下了车,站在夜风中。山里的空气比城里冷得多,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味。
陆沉走到铁门前。铁门没有上锁——锁被砸掉了,断口是新的,金属的断裂面在车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「有人来过。」老鬼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看了看锁的断口,「液压钳。专业工具。不超过四十八小时。」
陆沉推开了铁门。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,在寂静的山夜里传出去很远。碎石小路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灰白色的光,两侧的杂草被最近踩过——有脚印,不止一个人的。
他沿着小路走了二十步,然后停了下来。
灰色建筑的门是敞开的。门内是一片漆黑,但黑暗中有一样东西在发光——微弱的、绿色的,像一只萤火虫被困在了废墟里。
和废弃工厂里读取器的指示灯一模一样。
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棠。她的脸色在车灯的余光中白得像纸。
「他们先到了。」她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