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把连接线贴上太阳穴的时候，手指没有抖。

陆沉注意到了这一点。从C区到这里她的手一直在微颤，推眼镜的频率比平时高出三倍。但此刻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银色导线贴上皮肤，她的手指稳得像在做精密手术。

「脑波校准完成，偏差零点三个百分点，可以接入。」苏晚盯着控制台上的波形。

陆沉站在她身后两步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手背纹身。

「十五分钟。」

「我知道。中间出了问题你拔连接线，物理断开最安全。但提前断开意味着捕获不完整。」

「一小部分也够了。」

苏晚转过头看他。冷蓝灯光映在银框眼镜上，镜片后面的灰色眼睛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
「从概率上来说，完整捕获百分之三十一，截获部分百分之六十七，什么都没捕获百分之二。」

「百分之二你也做？」

苏晚没回答，按下接入键。

波形图剧烈跳动。她的身体僵了一瞬，软倒在椅子上。眼睛还睁着，瞳孔失去焦距——意识离开了身体。陆沉探了探颈动脉，脉搏每分钟四十下，呼吸又浅又长。他抽枪检查弹匣，满弹十二发，拉过椅子坐到她身边。

倒计时开始跳动。14:59，14:58。

——

苏晚没有「醒来」这个动作。她以纯粹的数据形态存在，防火墙内部是记忆的拓扑结构——无数条发光线条在虚空中延伸交叉，每一条代表一段记忆路径。

沈望舒的设计。她认出来了，和父亲论文中的「记忆折叠空间」一致，用高维几何组织数据让入侵者迷失方向。捕获机制像一面镜子，进入的意识会被复制，复制品困在镜子背面，原始意识被引导到虚假出口。

她沿预设路径流向核心节点。到达时预警触发了——不是声音，是数据层面的震动，像有人在记忆网络另一端敲了一下。

方觉的意识正在接近。

——

C区。第八分钟。

脚步声从走廊传来，至少四个人，军靴踩金属地板，节奏整齐。陆沉站起来把椅子推到苏晚身后挡住她，走到控制台和门口之间，背靠金属柱子。

手电筒的光先到。四个人，黑色战术背心，面罩，手里不是枪，是棒状电磁武器。白噪音的私人武装。

陆沉没犹豫。第一枪打在最先那人肩膀上，闷哼后退，电磁棒脱手。剩下三个散开。第二枪打在地板上逼退左侧逼近的人，他借着柱子换了位置。

「别动。你们四个不够我打十二发。」

对面沉默三秒。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像金属摩擦：「只要设备，让开不伤你。」

「再说吧。」

左侧那人动了，电磁棒朝他劈下来。陆沉侧身避开，枪托砸对方手腕，骨骼错位的声音格外清晰。第三人从右侧绕过来，陆沉用枪柄格挡，膝盖顶上去，对方闷哼倒地。

前后不到十秒。倒了两个，剩下两个退到转角不出来了。

陆沉靠回柱子，看了一眼控制台。倒计时06:42，苏晚脉搏没变。他重新举枪对准走廊。

——

防火墙内部。核心节点。

方觉的意识像低频嗡鸣，从记忆网络深处涌来。不是突兀的入侵，而是缓慢的渗透——像水渗入墙壁裂缝，等你发现已经漫过脚踝。

苏晚布下捕获阵列，镜像机制开始运作，拓扑结构蠕动起来试图包裹方觉的意识。方觉停了下来。

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，直接在数据层面浮现。

「苏晚。你父亲的设计还是这么优雅，记忆折叠空间，没想到他真实现了。」

她没回应，集中注意力维持阵列稳定。

「从更高的维度来看，你现在的做法像用镜子困一阵风。镜子能复制风的形状，但风本身不会被挡住。」

阵列收紧了。方觉的意识被复制了一部分，但原始意识没有像预期那样被引导到虚假出口。它停在原地，像在等什么。

「你以为我在阻止你？不。我只是在配合你父亲完成他最后的作品。」

苏晚的警惕猛地提起来。下一秒她明白了——镜像复制是双向的。防火墙在复制方觉的同时，方觉也在通过逆向通道渗透。发光的线条开始变色，从冷蓝变成暗红。

苏晚试图切断连接，但镜像机制一旦启动就无法单方面中止——沈望舒的安全锁，防止操作者因恐惧提前退出。

「从概率上来说……」她在心里默念，试图用理性压住恐慌，「反向渗透数据量应该很小，镜像通道带宽是单向的，逆向传输效率不超过百分之十五——」

「概率。」方觉的声音直接响在她意识里，像从她自己记忆深处冒出来的，「你和你父亲一样太相信数字了。有些东西一旦渗进来，就再也洗不掉。」

苏晚开始手动覆盖逆向带宽。她的意识数据在核心节点周围编织新屏障，每编一层渗透慢一分，但捕获效率也在下降。零和博弈。

她做出了选择——不完全封闭逆向通道，而是压缩到最低限度，让一小部分渗入，同时最大化捕获效率。方觉的意识被截获约三分之一，同时约百分之七的碎片渗入了苏晚脑中。

「聪明的妥协。」方觉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，「但你很快会发现，有些东西比记忆更难隔离。」

然后他的意识退潮了，防火墙恢复冷蓝色寂静。苏晚检查捕获数据——融合进度被延缓至少四十八小时。但那百分之七的碎片……她不敢细想。

启动断开程序，拓扑结构的线条一条一条熄灭。

——

C区。第十四分钟。

苏晚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。陆沉立刻站起来，枪还端着，目光已转向她。她手指微颤，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。

然后睁开了眼。

瞳孔恢复焦距比预计的慢。苏晚盯着天花板五秒，右手慢慢抬起来推眼镜——但位置偏了，指尖擦过眉骨而不是镜框。

陆沉皱眉。「苏晚？」

她转头看他，眼神有一瞬茫然，然后迅速冷却。

「捕获完成。融合进度延缓至少四十八小时。」

「你呢？」

「我没事。」苏晚撑着扶手想站起来，手臂抖了一下又坐回去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像在确认那些手指还属于自己。

走廊转角传来撤退的脚步声。陆沉没追，收枪走到苏晚面前蹲下。

「你刚才推眼镜推偏了。」

苏晚愣了一下，抬手再推，这次位置准确。指尖稳稳落在镜框中段。

「手酸。」

陆沉没追问。但他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眼神飘了一下，像在看着某个只有她能看到的东西。那个方向是空的，只有一面灰色金属墙。

老鬼在这时候醒了。呻吟声从墙边传来，陆沉走过去扶他起来。老鬼脸色苍白，但眼睛已恢复清明。

「多久了？」声音像砂纸磨铁皮。

「十五分钟。防火墙启动了，融合进度延缓。」

老鬼点头，消化了几秒，然后看向苏晚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。

「丫头。」

苏晚抬头。老鬼从口袋摸出一根烟，没点，叼在嘴里。

「这行水深得很。」他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，「防火墙能拦一时拦不住一世。你以为核心在D区？」

陆沉动作一顿。「不在D区？」

「D区是幌子。真正的核心在A区——白噪音最早的实验室。所有备份、所有后门，都埋在那下面。」

苏晚推了推眼镜。这次动作标准，但陆沉注意到她推完之后手指在镜框上多停了零点几秒。

「从概率上来说，方觉把核心藏在A区确实比D区合理。」她的声音恢复了分析腔调，「A区安全协议是最早版本，不会被后来的更新覆盖。老式的锁最难撬。」

老鬼咧嘴笑了一下，笑容里没什么温度。「丫头脑子好使。」他看向陆沉，「小子，接下来怎么走你自己掂量。」

陆沉看着苏晚。苏晚没看他，她在看自己的手。手指还在微微颤抖，幅度比之前小了。她像在数手指，一根一根地看，确认它们还在。

陆沉的拇指在手背纹身上停住了。

「再说吧。」他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