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
D区的电梯在B2停了下来。
不是陆沉按的。电梯自己停的。
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涌进来。陆沉的后脑勺猛地一疼——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,像是有人用一根冰冷的丝线从他的脑干往外抽。
记忆碎片在翻涌。不是他自己的记忆,是沈望舒的——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类似的走廊里,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透明的房间,每个房间里都躺着一个人。
「B2是实验区。」陆沉压低声音,枪口朝下,贴着电梯壁移动,「苏晚说过,白噪音的地下实验室一共三层。B1是办公区,B2是实验区,B3是——」
「核心区。」老鬼接过话。他的声音沙哑,但比刚才清醒了不少。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硬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。
走廊很长,两侧的墙壁是冷白色的金属板,每隔三米嵌一盏灯。灯光惨白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第一个房间没有门。准确地说,门被拆掉了,只剩下门框。陆沉侧身看了一眼,脚步顿住。
房间里有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三十岁左右的男人,穿着灰色的病号服,双眼睁着,瞳孔涣散,嘴角挂着一条干涸的口水。他的太阳穴上贴着两个圆形电极,电极连接着一台已经关机的仪器。
「活的?」老鬼凑过来看了一眼,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。
「活着。」老鬼的眉头拧成一团,「但脑子可能已经空了。」
陆沉注意到那个男人的手指。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被拔掉了,指尖的伤口已经结了黑色的痂。手腕上有一圈淤青——不是捆绑造成的,是反复注射留下的针孔。
第二个房间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
一模一样的布局,一模一样的病号服,一模一样的电极。有的躺着不动,有的坐在床沿发呆,有的面朝墙壁反复用手指抠着金属板。一个年轻女人在房间里来回走动,走了三步转身,再走三步转身,像一台被卡住的机器。
「十二个。」陆沉数完最后一间,声音发紧,「这一层一共十二个。」
老鬼靠在走廊墙壁上,喘着粗气。他的脸色很差,嘴唇发白,但眼神里没有恐惧—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愤怒。
「实验体。」老字咬着牙说,「方觉管他们叫'素材'。白噪音从黑市上收购那些走投无路的人——欠债的、绝症的、被通缉的。用极低的价格买断他们的记忆,然后……」
他没说下去。不需要说下去。陆沉已经看到了。
走到走廊尽头,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挡住了去路。门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指纹识别面板和一个数字键盘。面板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标签,打印体,黑底白字:
B3-AUTHORIZED PERSONNEL ONLY
「B3。」陆沉盯着那扇门。沈望舒的记忆碎片又翻涌了一下——这一次不是画面,而是一串数字。7-2-4-1-9-0。六个数字,像是密码。
他犹豫了两秒,然后伸手在键盘上按下那六个数字。
滴。绿灯亮了。
金属门无声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。楼梯很陡,每一级台阶都嵌着微弱的蓝色灯带,像一条通往地底的血管。
「你怎么知道密码?」老鬼盯着他。
「沈望舒。」陆沉没有多解释。他现在没有时间解释自己脑子里住着另一个人的记忆这件事。
三人沿着楼梯往下走。空气越来越冷,每下降一层,温度就低两三度。到楼梯底部的时候,陆沉呼出的气已经能看到白雾。
B3比上面两层都大。不是一个房间,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,直径至少三十米。穹顶很高,顶部悬挂着一盏巨大的环形灯,冷蓝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。
空间的正中央是一台机器。
说它是「机器」并不准确。它更像是一个由无数金属臂、光纤缆线和透明管道组成的立体结构,有三层楼高,底座直径超过十米。管道里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,光线在液体中折射,让整个结构看起来像一棵发光的树。
机器的核心是一个半球形的舱体,舱体里灌满了同样的蓝色液体。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形——看不清面容,但轮廓是一个成年男性。
方觉。
陆沉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手背上的纹身。数字的触感冰冷而清晰,像是刻在骨头上的。
「最终融合。」老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种陆沉从未听过的颤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绝望,「他把所有收购来的记忆全部灌进自己的脑子里。几百个人的记忆、情感、人格,全部融合成一个。」
陆沉盯着那个半球形舱体。方觉闭着眼睛,面部肌肉偶尔抽搐一下,像是做梦的人在快速眼动期。他太阳穴上贴着的电极比楼上那些实验体多得多——至少二十个,密密麻麻地排列着,像某种怪异的王冠。
「他在融合的时候意识是离线的。」陆沉低声说,脑子里沈望舒的知识碎片自动拼凑出结论,「记忆融合需要将大脑的全部处理能力用于整合,这个过程中宿主对外界刺激几乎没有反应。但现在——」
他注意到舱体底座的一排指示灯。其中三盏是红色的,在快速闪烁。
「融合进度。」陆沉走近几步,看清了底座上的显示屏。屏幕上是一行行数据:
INTEGRATION: 87.3%
EST. COMPLETION: 04:12:37
NEURAL LOAD: CRITICAL
百分之八十七。还剩不到四个半小时。
「四个半小时之后呢?」老鬼问。
陆沉没有回答。但沈望舒的记忆给出了答案——当融合完成度达到百分之百,方觉将拥有所有被收购者的记忆、技能和知识。几百个人的人生经验叠加在一个大脑里。他将成为——
一个不是人类的怪物。
「陆沉。」苏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,「防火墙捕获的数据我初步分析完了。方觉的意识里有一段加密区,加密方式和沈望舒的防火墙用的是同一套算法。我需要时间破解,但——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但什么?」
「那段加密区里有一个声音文件。我只解出了开头两个字。」
「什么字?」
苏晚沉默了三秒。
「'小渡'。」
陆沉的手指僵住了。
小渡。方觉叫他小渡。老鬼也叫他小渡。但苏晚说这个声音文件是方觉意识深处的加密数据——不是方觉本人的声音,是别人留下的。
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数字。那些数字在蓝色灯光下泛着冷光,像是某种他一直忽略了的语言。
舱体里的方觉眼皮动了一下。
不是快速眼动期的抽搐。是真正的、有意识的眨眼。
陆沉后退一步,举枪瞄准。
方觉睁开了眼睛。淡蓝色的液体没有让他失焦——那双眼睛穿过液体和舱壁,准确无误地锁定了陆沉的位置。
然后他笑了。
液体中的笑容扭曲而缓慢,像是一个木偶在被看不见的线牵引。但那双眼睛里的光——清醒、锐利、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喜悦——让陆沉的脊背升起一层细密的寒意。
融合进度百分之八十七。方觉的意识已经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