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体
融合进度87%。
红色数字在屏幕中央跳动,像一颗悬停的心脏。陆沉站在圆形大厅边缘,枪口垂在身侧,视线越过方觉,落在那具舱体上。
舱体嵌在平台后方的弧形墙壁里,直径约三米,半透明材质,灌满蓝色液体。液体中悬浮着数十根数据线,从舱顶垂落,末端连接着舱内的人形轮廓。不是一个人——是三个人,背靠背,四肢交缠,像某种仪式性的雕塑。
「你来得比预计晚了四分钟。」
方觉的声音从平台中央传来。他没有睁眼,嘴唇的翕动和声音并不同步,像是有人在远处替他发声。数据线里的蓝光在他皮肤下流动,把那张脸映成某种非人的颜色。
「路上耽搁了。」陆沉向前走了两步,靴底碾过地面上的数据线,「你那些实验体挡道。」
「他们不是实验体。」方觉终于睁开眼睛。瞳孔扩散得很大,几乎看不见虹膜,「是种子。三百四十七颗种子,种在我的神经网络里,等着发芽。」
陆沉又走了一步。距离方觉还有五米,距离舱体还有八米。
「你融合不了那么多人。」
「沈望舒也这么说。」方觉笑了,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,「他死前最后一句话——'你会炸掉的'。但他错了。融合的上限不在于大脑容量,在于锚点的稳定性。只要锚点够强,理论上可以无限叠加。」
「你的锚点是沈望舒设计的。」
「曾经是。」方觉抬起右手,前臂上的连接端口在蓝光中闪烁,「但我改进了它。沈望舒太保守,他只想做研究,不想改变任何东西。我不一样——我要造神。」
陆沉的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「神不需要三百四十七个囚徒。」
「神需要信徒。」方觉的声音突然变了,不是一个人在说话,是很多人同时开口,语调重叠,「信徒提供记忆,记忆构成认知,认知定义存在。我存在,因为我记得。我记得三百四十七个人生,所以我是三百四十七倍的真实。」
屏幕上的数字跳到88%。
陆沉没有开枪。他看着舱体里的三个人影,试图辨认他们的面容。蓝色液体太浓,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——两个成年人,一个孩子。孩子的手臂向上伸展,像是在求救。
「你认识他们吗?」方觉问。
「不认识。」
「你应该认识。左边那个是陈教授的儿子,右边那个是他的儿媳,中间那个——」方觉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检索某个记忆文件,「是他们七岁的女儿。陈教授在失踪前把全家都送进了白噪音的'保护计划',条件是配合我的研究。」
陆沉想起第五个房间里那个脑波几乎成直线的老人。太阳穴上的三个电极片,溃烂的皮肤。
「你杀了他全家。」
「我保存了他们。」方觉纠正道,「陈教授的记忆已经在我体内运行,他的知识、他的情感、他对家人的爱——全部保留。现在我把他的家人也接进来了,一家人整整齐齐,在我的神经网络里永生。」
舱体里的蓝色液体突然翻涌了一下。三个人影轻微颤动,像被电流击中。
「融合进度每提升1%,就需要消耗一个实验体的全部记忆。」方觉的声音恢复了单一语调,「88%意味着我已经消化了三百零七个人。剩下四十个在舱体里,是最后的储备。等进度到达100%,他们的大脑会变成空壳,但身体还活着——植物人,需要终身护理,或者安乐死,取决于我的仁慈。」
陆沉的拇指在扳机上施加压力。
「你可以阻止我。」方觉说,「开枪,打穿我的头。但舱体的控制系统和我的脑波绑定,我死亡的同时,舱体会释放高压电流,把里面三个人的大脑烧成焦炭。还有走廊里那十一个——同样的绑定,同样的结局。」
「你在虚张声势。」
「我在陈述事实。」方觉抬起左手,指向大厅侧面的监控屏幕,「看。」
屏幕切换画面。走廊,房间,每一个躺着的人都出现在画面里。每个人的太阳穴上都贴着电极片,每根电极片都连着一根细线,细线汇入墙壁,最终汇聚到方觉坐着的平台下方。
「心跳监测。」方觉说,「我的心跳停止,电流自动释放。没有延迟,没有缓冲。」
陆沉的视线在屏幕和方觉之间移动。老鬼还在走廊里,靠在第五个房间门口,脸色灰败。如果他现在开枪,老鬼也会死。
「你想要什么?」
方觉笑了,这次笑容更真实一些。
「你。准确地说,你脑子里的东西。」他向前倾身,数据线被拉扯得绷紧,「沈望舒的记忆碎片,第四代锚点,还有——」他的眼睛眯起来,「还有他死前最后一刻看到的东西。那个画面不在任何数据库里,只存在于你的融合记忆中。」
陆沉没有回答。
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」方觉继续说,「你在想,沈望舒死的时候方觉不在场,他怎么知道有'最后一刻'?答案是——我在场。不是物理上的在场,是记忆层面的在场。沈望舒死前正在和我进行远程记忆同步,他的死亡体验实时传输到了我的神经网络里。但我只接收到了前半段,后半段被某种机制截断了。」
「防火墙。」
「对。沈望舒在死亡瞬间激活了防火墙,把自己最后几分钟的记忆加密锁死。密钥是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但他死了,所以密钥只可能存在于一个地方——你的脑子里。」
屏幕上的数字跳到89%。
「给我那段记忆。」方觉的声音变得急切,「作为交换,我释放舱体里的三个人,还有走廊里那十一个。他们的大脑还能恢复,只要在我完成融合之前切断连接。」
「然后让你完成融合,成为'神'?」
「神不会滥杀无辜。」方觉说,「我需要那些记忆不是为了力量,是为了真相。沈望舒死前看到了什么,为什么他宁愿死也要保护那个画面?这个答案对我很重要,对你——」他停顿了一下,「对你也许更重要。因为那个画面里,可能有你失去的那三年记忆的真相。」
陆沉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颤抖。
「我怎么知道你会信守承诺?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方觉坦然道,「这是一场赌博。赌我是否还有人性,赌我是否愿意为了真相放弃力量。」
他张开双臂,像是一个等待拥抱的人。
「来吧,陆沉。让我进入你的记忆。三分钟,我只要三分钟。然后你带着那些人离开,我完成我的融合。各取所需。」
陆沉看着方觉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疯狂,但也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真诚——方觉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。
「好。」陆沉说。
方觉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「但我有一个条件。」陆沉继续说,「先释放舱体里的孩子。七岁的孩子,不应该成为你神经网络的燃料。」
方觉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「孩子是最纯净的记忆源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她的恐惧、她的好奇、她对父母的爱,都是最原始的情感数据。释放她,会拖慢融合进度至少5%。」
「那就拖慢。」陆沉说,「先释放她,然后我才让你进入我的记忆。」
方觉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屏幕上的数字停在89%,像是一颗悬停的心脏。
「……好。」他终于说,「但你要记住,陆沉。这不是仁慈,是交易。你欠我5%的融合进度。」
他抬起右手,在虚空中操作着某个看不见的界面。舱体里的蓝色液体开始流动,数据线一根根从孩子身上脱落。
「三分钟后,她会醒来。」方觉说,「现在,轮到你了。」
陆沉走向平台。
他的脚步很稳,心跳也很稳。但脑子里,沈望舒的记忆碎片正在疯狂翻涌——不是恐惧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沈望舒在死前设置防火墙,不是为了保护某个画面,是为了保护某个「人」。
而那个人,此刻正站在方觉面前,准备把自己的记忆敞开给一个疯子。
陆沉在平台前停下。
「怎么开始?」他问。
方觉笑了。他抬起双手,数据线像蛇一样从平台边缘升起,向陆沉的太阳穴延伸。
「放松。」方觉说,「这不会痛的。只是……会有点挤。」
数据线的末端贴上陆沉的皮肤。
那一瞬间,陆沉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成了两半。一半是自己的身体,站在平台上,感受着数据线的冰冷触感;另一半被拖入了某个无边无际的空间,那里有无数画面在流转,有无数声音在回响。
方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:「让我看看……沈望舒最后看到了什么……」
记忆开始倒流。
陆沉看到了自己的过去——被警队除名的那天,第一次接触记忆交易的那个夜晚,和苏晚的初次相遇。这些记忆被方觉快速翻阅,像是一本被粗暴翻动的书。
然后,更深层的记忆浮现了。
那是沈望舒的记忆。不是陆沉作为「旁观者」看到的画面,是沈望舒作为「亲历者」体验的一切。陆沉感觉自己变成了沈望舒,感受着那个天才科学家最后的时刻。
沈望舒躺在实验室的地板上,胸口有一个洞,血正从那里涌出来。他的视线模糊,意识正在消散。但他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「防火墙……激活……」沈望舒在心里默念。
然后,他看到了什么。
不是凶手,不是阴谋,不是任何陆沉预想中的画面。
是一个婴儿。
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躺在保温箱里,皮肤还泛着粉红色。婴儿的胸口有一个小小的胎记,形状像是一片叶子。
沈望舒的记忆里充满了爱。那种爱如此强烈,如此纯粹,让陆沉几乎无法呼吸。
「……苏晚……」沈望舒在心里说,「……对不起……爸爸不能陪你长大了……」
防火墙彻底激活,记忆流被切断。
陆沉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发现自己还站在平台上,数据线还贴在他的太阳穴上。但方觉的表情变了——那种疯狂的兴奋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,甚至是一种……恐惧。
「那是什么?」方觉的声音在发抖,「那个婴儿……那个胎记……」
陆沉没有回答。他猛地抬起手,抓住了贴在太阳穴上的数据线,用力一扯。
数据线断裂,火花四溅。
「你骗我!」方觉尖叫起来,「那不是沈望舒的记忆!那是你自己的!你把自己的记忆伪装成他的,混在融合记忆里——」
「你说得对。」陆沉的声音很平静,「我确实失去了三年记忆。但我没有失去全部。那个画面,是我唯一记得的片段。我把它藏在融合记忆的最深处,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。」
他走向方觉,每一步都很稳。
「那个婴儿是我。」陆沉说,「沈望舒是我的父亲。他在我出生那天就死了,死于一场实验室事故。我的记忆被提取、封存,然后在二十五年后被重新激活。我不是他的实验体,陆沉,我是他的儿子。」
方觉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「不可能……沈望舒没有孩子……他从来没有提过……」
「因为他想保护我。」陆沉说,「而你,差点让我亲手毁掉这份保护。」
他抬起手,枪口抵上方觉的额头。
「游戏结束了,方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