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觉的笑容在舱体的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「市立第三医院。」他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含义，「你知道那家医院地下二层是什么吗？」

我没有回答。我的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背，那里曾经有一串数字纹身，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「忆核科技的研究分部。」方觉说，「名义上是医院的神经科研究中心，实际上是记忆提取技术的早期实验场。你妻子生产的那晚，沈望舒就在地下二层。」

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「你想说什么？」

「我想说，」方觉调整了一下姿势，数据线被拉扯得微微颤动，「你出现在那里不是巧合。沈望舒选择了你，因为你是当时医院里唯一一个与他脑波频率匹配的人。」

舱体上的数字跳到了90%。

「你妻子难产，孩子缺氧，医生们手忙脚乱。」方觉的声音变得轻柔，像是在讲述一个睡前故事，「而在地下二层，沈望舒正在等待一个志愿者。一个愿意为了救自己的家人，付出任何代价的志愿者。」

「闭嘴。」

「你签了同意书。」方觉继续说，「你同意接受记忆植入手术，条件是忆核科技提供最先进的医疗设备，确保你妻子和孩子平安。沈望舒履行了他的承诺。而你……」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「你履行了你的。」

我的头开始痛。不是普通的头痛，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深处搅动的感觉。一些画面开始浮现——白色的房间、刺眼的灯光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床边。

「那些记忆被深埋在你的潜意识里。」方觉说，「沈望舒用了一种特殊的技术，把它们封存起来，只有在特定的条件下才会被激活。而我……」

他笑了。

「我知道怎么激活它们。」

舱体上的数字跳到了91%。

「融合进度每提升1%，我对你的记忆网络的渗透就深一层。」方觉说，「当进度到达100%，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就会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。你会想起一切——包括沈望舒植入你脑中的防火墙密钥。」

「然后你就会提取它。」

「不。」方觉摇头，「然后我就会成为它。密钥不是一段可以复制粘贴的数据，它是一个活的程序，与你的意识融为一体。要获取它，我必须成为你。」

我盯着他，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谎言的痕迹。但我找不到。

「你疯了。」

「也许吧。」方觉没有否认，「但疯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。沈望舒也是疯子，他相信人类可以通过技术实现永生。我只是把他的理念推向了极致。」

他抬起手，在空中虚握了一下。

「想象一下，陆沉。如果人类的意识可以像数据一样存储、复制、传输，那么死亡还有什么意义？我们可以备份自己，可以在不同的身体之间切换，可以成为无数个'我'。这不是进化，这是什么？」

「这是灭绝。」我点点头。「如果每个人都可以被复制，那'人'这个概念本身就没有意义了。」

方觉愣了一下。

「有意思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沈望舒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他说，记忆和意识只是人的一部分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——灵魂、自我、存在的本质。他说这些东西是无法复制的。」

「他说得对。」

「他说得错。」方觉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，「所谓的'灵魂'，只是人类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的一种解释。当我们理解了意识的本质，'灵魂'就会像'以太'一样，成为历史的垃圾。」

舱体上的数字跳到了92%。

「时间不多了。」方觉说，「72小时，这是防火墙能维持的最长时间。当倒计时结束，密钥就会与你的意识完全融合，到时候连我自己都无法提取它。」

「那你还在等什么？」

「等你。」方觉说，「等你自愿把密钥交出来。」

我笑了。

「你觉得可能吗？」

「可能。」方觉说，「因为你知道如果密钥被我强行夺取，会发生什么。你的意识会被撕裂，你会变成一个没有记忆、没有自我的空壳。而如果你自愿交出密钥，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——甚至可以帮助你恢复那些丢失的三年记忆。」

「你在跟我做交易。」

「我在给你选择。」方觉纠正道，「这是沈望舒教我的。人只有在有选择的时候，才会觉得自己是自由的。即使那个选择本身就是陷阱。」

我沉默了。

舱体上的数字继续跳动。93%。

「让我想想。」我点点头。

「当然。」方觉靠回椅背，「你有72小时。不过我得提醒你，每过一小时，融合进度就会提升1.5%。当进度到达100%，就算我想停也停不下来了。」

我转身走向舱门。

「陆沉。」方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我停下脚步，但没有回头。

「你妻子和孩子现在很安全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派人保护了他们。这是诚意，也是警告。」

我的手按在舱门上，指节发白。

「如果你敢动他们……」

「我不会。」方觉说，「我说过，我给你选择。而选择的代价，由你自己承担。」

舱门在我身后关闭。

——
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
我靠在墙上，深呼吸了几次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但我的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方觉说的是真的吗？

我妻子生产的那晚，我真的见过沈望舒？我真的自愿接受了记忆植入？

如果是真的，那我这三年来的追查——寻找真相、摧毁白噪音、为沈望舒报仇——都建立在什么基础上？

我是一个棋子，还是一个棋手？

「陆沉。」

苏晚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。她快步走过来，脸色苍白，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。

「你没事吧？」她问，「我在监控里看到你和方觉……」

「没事。」我打断她，「我们得离开这里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72小时。」我点点头。「方觉给了我72小时。我们要在这段时间内找到激活密钥的方法，然后摧毁他。」

苏晚看着我，眼神复杂。

「你相信他说的？」

「我相信一部分。」我点点头。「关于密钥在我脑中，关于72小时的倒计时，这些应该是真的。至于其他的……」

我停顿了一下。

「我需要验证。」

苏晚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「好。我们去哪里？」

「市立第三医院。」我点点头。「地下二层。」

她的表情变了。

「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？」

「方觉告诉我的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他说三年前那晚，沈望舒就在那里。而我……」

我深吸一口气。

「我也在那里。」
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转身走向电梯，我跟在她身后。
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，她忽然开口。

「陆沉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不管三年前发生了什么，」她点点头。声音很轻，「你现在是谁，取决于你现在做什么。」

我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了沈望舒笔记里的一句话。

「记忆是过去的痕迹，但选择是未来的起点。」

电梯门关闭，把我们吞没在金属的沉默中。

倒计时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