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将至
空号。
我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屏幕的光照得我眼睛发酸。短信还在,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视网膜上:你爷爷的东西,不要乱动。
谁发的?
我脑子里转过几个名字,又一一否定了。老周?他不知道我今晚会来。省城那边的同事?更不可能,他们连我有爷爷都不知道。
也许是发错了。
我这么想着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但手刚碰到那根铜烟杆,指尖就像被烫了一下,下意识缩了回来。
「守一走阴,阴阳各半。」
这八个字像根刺,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。走阴——我终于想起来了,小时候听老街的老人们闲聊,说有些人是能下阴曹地府的,叫走阴人。当时只当是封建迷信,听完就忘。
现在想想,爷爷从来没否认过。
我把铜烟杆放回桌上,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枚炸弹。后屋的霉味越来越重,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,像是放久了的生肉。我吸了吸鼻子,又觉得是自己多心。
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锁着。
锁是老式的铜锁,钥匙孔里塞着一小团红纸。我试着拽了拽,拽不动。正琢磨着要不要找把钳子,目光扫过桌角,发现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:
「初一十五,子时开门。」
今天是初几来着?
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。农历七月十四。
明天就是十五。
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我不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意思,但直觉告诉我,今晚不该待在这儿。我转身往外走,想先找个旅馆凑合一宿,明天再来收拾。
刚跨出后屋的布帘,铺子里的日光灯突然闪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接触不良的闪烁,而是整整齐齐地灭了三秒,又亮起来。
我站住了。
灯又闪了一下。这次我数清楚了——灭三秒,亮三秒,再灭三秒。
像是有人在打信号。
我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铺子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,像有一万只蚊子在耳边叫。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那只坏掉的钟。
刚才我进后屋的时候,它指着九点十五分。现在它还是指着九点十五分,秒针一动不动。但日光灯的闪烁频率,分明是在倒计时。
灭三秒,亮三秒。
灭三秒,亮三秒。
我数了数,从我开始注意到灯闪烁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大约三分钟。按这个频率,灯应该已经闪烁了三十次左右。
但日光灯没有坏。
我咽了口唾沫,强迫自己往门口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荡。走到柜台前的时候,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第三层货架。
爷爷的手札里写着,那里放着铜镜。
货架很高,我踮起脚才够得着。最上层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旧物件——缺了角的瓷碗、褪了色的年画、生了锈的铜锁。我一件件挪开,手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。
是面镜子。
铜镜,巴掌大小,镜面蒙着一层灰。我拿起来想擦擦,手刚碰到镜面,那层灰就像被风吹散了,露出底下光洁的铜面。
镜子里映出我的脸。
我盯着镜子看了两秒,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镜子里的人也在盯着我看。
但那不是我。
那张脸轮廓模糊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。但能看出是个女人,梳着旧式的发髻,穿着一件对襟褂子。她的眼睛——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——是两个黑漆漆的洞,直直地盯着我。
我手一抖,铜镜差点掉在地上。
镜面重新蒙上了一层灰,女人的脸消失了。我再看的时候,镜子里只有我自己苍白的脸,眼窝深陷,嘴唇发白,像刚生过一场大病。
「看错了。」我喃喃自语,「肯定是看错了。」
我把铜镜放回原处,动作快得像在扔一块烫手的炭。转身想走,余光却瞥见柜台下面有什么东西。
是一道刻痕。
刻在柜台内侧的木板上,形状像某种符文,歪歪扭扭的,不像是用刀刻的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抓出来的。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,刻痕很深,边缘泛着黑色,像是被火烧过。
「叮。」
一声轻响,从我身后传来。
我猛地回头。
铺子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着,货架上的旧物件静静地躺着,那只坏掉的钟还是指着九点十五分。
但我听到了。
那是铃铛的声音。很轻,很脆,像风吹过屋檐下挂着的铜铃。
「叮。」
又一声。这次我听清楚了,声音是从第三层货架上传来的。
我盯着那个方向,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货架上的东西都安安静静地躺着,铜镜被我放回了原处,镜面朝下扣着。
「叮。」
第三声。
铜镜自己翻了个面。
我眼睁睁地看着那面镜子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,缓缓地、慢慢地翻过来。镜面朝上,正对着天花板。
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天花板。
是天空。
一片漆黑的天空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一层层翻滚的乌云。云层深处,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我拔腿就跑。
冲出杂货铺的时候,我撞翻了门口的垃圾桶,塑料袋哗啦啦地响。我顾不上扶,一口气跑到巷子口才停下来,弯着腰大口喘气。
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在叫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杂货铺的门还开着,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。那只坏掉的钟,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走动了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。十一点四十五分。
还有一刻钟,就是子时。
爷爷的手札里写着:初一十五,子时开门。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今晚,我不该再回那间铺子了。
我转身往老街外面走,想找个旅馆住下。走了没几步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还是那个未知号码。
「你不该碰那面镜子。」
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半空,不知道该不该回复。就在这时,第三个短信来了。
「它已经看见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