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绳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不是普通的敲门。是那种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的节奏,三下,停一秒,再来三下。像小孩子在玩某种游戏。
我从柜台后面的折叠床上爬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铺子里还暗着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。看手机,六点十二分。
敲门声又响了。三下,停,三下。
我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,透过门板上的玻璃往外面看。
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。七八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我打开门。
「叔叔,」小女孩仰头看着我,眼睛很大,黑眼珠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,「这个是你掉的吗?」
她摊开手掌。手心里是一根红色的绳子,编成手链的样子,大约一拃长,绳结处嵌着一颗小小的铜珠。铜珠表面有些发黑,像是被氧化了很久。
红绳。
我看着那根红绳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不是我的。我确定不是我的。我这辈子没戴过红绳。
「不是我的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你从哪里捡的?」
「就在你门口。」小女孩指了指地上的青石板,「早上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,就捡起来了。」
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青石板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「你确定是在这里捡的?」
小女孩点头。「就在门槛这边。」
我蹲下来,把红绳从小女孩手里接过来。绳子入手微凉,铜珠的触感粗糙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——不是装饰纹路,更像是某种符文。
「谢谢你啊。」我站起来,摸了摸她的头。她的头发很软,但体温偏低——我的手背碰到她额头的时候,感觉到一种不正常的凉意。
小女孩笑了笑,转身跑了。粉色的裙摆在巷子里飘了一下,消失在拐角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巷子里很安静,早上的阳光还没有照进来,空气凉飕飕的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绳。铜珠上的符文在晨光中隐隐泛着一丝暗红色,像快要熄灭的炭火。
苏晚棠说过,旧物每到子时会发光。现在不是子时,红绳没有发光。但铜珠上的符文——我认出了其中几个。
和铜烟杆上的符文是同一套。
我回到铺子里,把红绳放在柜台上。铜烟杆也在柜台上,两样东西并排放着,铜珠和烟杆上的符文在某种角度的光线下呈现出相同的纹路。
这不是巧合。红绳和铜烟杆是配套的。
我拿起铜烟杆,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。旱烟、樟木、泥土的腥气。和以前一样。但今天多了一种味道——很淡,若有若无,像是被水泡过的红绳散发的气息。
我把红绳凑近铜烟杆的杆身。当红绳上的铜珠距离烟杆大约三厘米的时候,我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。不是声音的震动,而是从铜珠内部传出的嗡鸣,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。
两样东西在共鸣。
「有意思。」我自言自语。
手机响了。苏晚棠的号码。
「那个小女孩走了?」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。
「你怎么知道有小女孩?」
「我在巷子口看到了。粉色裙子,两个羊角辫。」苏晚棠顿了一下,「你接了她给你的东西?」
「红绳。」
「别戴。」苏晚棠的声音突然变了,从平静变成了某种接近严厉的东西,「听我说,那根红绳不是普通的红绳。它是连接线——一头系着活人,另一头系着死人。」
我看着柜台上的红绳。「连接线?」
「三十年前,你爷爷处理过一起案子。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在柳溪河溺水身亡。你爷爷走阴去看过那个男孩——男孩的魂没有散,被一根红绳系在河底的石头上。你爷爷把红绳剪断了,男孩的魂才走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,这根红绳系着一个死人的魂?」
「不只是魂。」苏晚棠的声音慢下来了,「红绳系着的是因果。三十年前那个男孩的死不是意外——有人把他推下河的。红绳是凶手留在现场的物证,也是因果链的物理载体。只要红绳还在,因果就没有断。凶手和死者之间的联系就还在。」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「那个凶手——」
「三十年前的案子,最后不了了之。没有证据,没有目击者,男孩的家人搬走了。但红绳留了下来。它被埋在柳溪河底的淤泥里,直到——」
「直到今天被冲到了我门口。」
「对。」苏晚棠说,「有人不想让这根红绳继续埋着。有人把它挖了出来,送到了你面前。」
我看着红绳上的铜珠。符文在晨光中安静地泛着暗红色的微光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
「谁?」我问。
「我不知道。但能从柳溪河底挖出这根红绳的人,一定知道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。」苏晚棠停了一下,「今天下午来铺子里。我带你去看一个人。」
「谁?」
「那个男孩的母亲。她还活着。住在城东的养老院里。」
电话挂了。
我把红绳拿起来,对着光仔细看。铜珠表面的符文一共有十二个,排列成一个圆环。圆环的中心有一个小孔,小孔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——我凑近了看,是一小截干枯的头发。黑色的,很短,只有两三毫米。
头发。
死人的头发。
我把红绳放回柜台上,和铜烟杆并排。两件东西之间那种微弱的嗡鸣还在持续,像两个老朋友在低声交谈。
铺子外面,阳光终于照进了巷子。青石板路面被晒得微微发亮,空气里的凉意开始消退。
我走到门口,看了看小女孩消失的方向。巷子空荡荡的,连一只猫都没有。
粉色的裙子。羊角辫。不正常的体温。
那个小女孩——她是谁?
我回到柜台后面,把红绳小心地收进铁盒子里。铁盒子是爷爷留下的,里面原来装着铜钱和几块碎玉。现在多了一根红绳。
我锁上铁盒子,把钥匙塞进口袋。
下午。苏晚棠说要带我去看那个男孩的母亲。
三十年前的案子。溺水身亡的男孩。被推下河的。红绳。因果。
还有那个送红绳来的小女孩——她的体温为什么那么低?
我坐在柜台后面,等太阳升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