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根下
西安的城墙比我想象中高得多。
站在含光门下仰头看,灰色的砖墙像一道山脊横亘在面前,墙头上的箭垛在夕阳中投下锯齿状的影子。城墙根下是一条窄窄的柏油路,路边种着一排槐树,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「入口在哪?」我问苏晚棠。
她没说话,只是沿着城墙根慢慢走。我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时不时停下来,用手摸一摸墙砖,像是在感受什么。
走了大约五十米,她停在一棵特别粗的槐树下面。
「这里。」
我看了看那棵树,又看了看她:「树是入口?」
「树后面。」
我绕到树后面,发现城墙根下有一块地方和别处不太一样——那里的砖缝特别宽,像是被人撬开过又塞回去的。苏晚棠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,沿着砖缝划了一圈。
砖缝里渗出淡淡的黑气。
「子时还没到。」苏晚棠看了看天色,「还有三个小时。」
我们在城墙根下的长椅上坐下。苏晚棠从背包里拿出两个肉夹馍递给我一个,我这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了。
肉夹馍是凉的,但味道还不错。我边吃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——下班的白领、接孩子的家长、遛弯的老人。没人注意到城墙根下的异常,没人知道三个小时后这里会打开一扇通往阴界的门。
「苏晚棠。」我咽下一口馍,「你外婆的事……」
她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「我不想谈。」
「行。」我点点头,「那谈谈别的。照片里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——你觉得是怎么回事?」
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有两种可能。」她的声音很轻,「第一种,你是他的转世。第二种……」她顿了一下,「你是被制造出来的。」
「制造?」
「百年前封印裂缝的时候,五位走阴人不仅留下了五件器物,还留下了一个'后手'。」苏晚棠转过头看着我,「如果封印崩溃,就需要一个'容器'来重新承载裂缝的力量。这个容器必须和最初的封印者有血脉联系,而且……」
「而且什么?」
「而且必须是'空白'的。」苏晚棠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,「没有自己的魂魄,或者说,魂魄是后来才注入的。」
我手里的肉夹馍突然不香了。
「你是说,我可能不是人?」
「你是人。」苏晚棠纠正道,「但你的魂魄……可能不是天生的。」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从小就有,指纹、掌纹、甚至左手腕上的胎记,都是真的。我记得小时候的事——被同学欺负、第一次抽烟、爷爷教我打算盘。这些记忆都是真的。
但如果我的魂魄是后来注入的,那这些记忆是谁的?
「别想太多。」苏晚棠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,「不管你的魂魄是怎么来的,你现在就是沈渡。你有自己的思想、自己的感情、自己的选择。这就够了。」
我扯了扯嘴角:「你这是在安慰我?」
「我是在陈述事实。」
天渐渐黑了。城墙上的灯亮起来,把灰色的砖墙照成暖黄色。行人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坐在长椅上,像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。
十一点整,苏晚棠站了起来。
「时间到了。」
我跟着她走到那棵槐树后面。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苏晚棠把铜钱按在那块松动的墙砖上,低声念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。
墙砖开始发光。
不是普通的亮,是那种幽绿色的、像鬼火一样的光。光芒从砖缝里渗出来,越来越亮,最后整面墙都像是在燃烧。
然后墙开了。
不是门打开的那种开,是像水波一样向两边分开,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石阶。石阶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两侧的石壁上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文。
「跟紧我。」苏晚棠说,「不要回头,不要说话,不要碰任何东西。」
「行。」
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。石阶很长,走了大约三分钟才到底。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——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山腹,四周的岩壁上挂满了灯笼,灯笼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。
这就是鬼市。
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。我以为鬼市会是阴森恐怖的地方,到处都是鬼魂和怪物。但眼前的景象更像是一个……集市。
没错,就是集市。
地下空间的中央是一条宽阔的街道,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。摊位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——有卖纸钱的、有卖香烛的、有卖那种看起来像是人骨制成的器物的。摊主们形态各异,有的是半透明的人形,有的是一团模糊的黑影,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张飘在空中的脸。
街道上有「人」在走动。有的是鬼魂,走路脚不沾地;有的是活人——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阳气,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。
「活人来鬼市做什么?」我小声问。
「买命、换运、求姻缘。」苏晚棠的声音也很低,「或者……卖东西。」
「卖什么?」
「卖自己。」
我没再追问。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。
我们沿着街道往前走,苏晚棠的目标很明确——街道尽头的一座石台。石台很高,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铁盒,铁盒上缠满了红色的绳子。
锁魂锁。
但石台周围站满了「人」。不是普通的鬼魂,是那些穿着黑袍、脸上戴着面具的家伙——和成都地下建筑里遇到的一样,是归墟的人。
「他们先到了。」苏晚棠停下脚步。
「怎么办?」
「等。」她的眼睛盯着石台,「锁魂锁有封印保护,他们一时半会儿打不开。」
我们躲在街道旁边的一个摊位后面。摊主是一个没有脸的老太太,她看了我们一眼,没有说话,继续低头整理她的纸钱。
石台上的黑袍人正在尝试破解封印。他们围成一圈,手里举着某种法器,嘴里念念有词。红色的绳子开始发光,像是在抵抗他们的力量。
「封印撑不了多久。」苏晚棠皱起眉头,「他们在用血祭。」
我这才注意到,石台下面的地面上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,正在缓缓流动。
「得阻止他们。」我点点头。
「怎么阻止?」苏晚棠看着我,「那里至少有二十个黑袍人,每一个都不比成都那个弱。」
我摸了摸左手腕上的胎记。那道月牙形的痕迹在鬼市的光线下隐隐发热,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跳动。
「我有办法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但需要你做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引开他们的注意力。」
苏晚棠看着我,眼睛里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信任。
「你要做什么?」
「走阴。」我顿了一下,「真正的走阴。」
她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点了点头。
「小心。」
「行。」
苏晚棠从摊位后面走出去,径直走向石台。她的身影在幽绿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,但步伐很稳。
黑袍人发现了她。
「苏家的人。」其中一个黑袍人开口,声音像是从面具下面挤出来的,「你来晚了。」
「不晚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很平静,「封印还没破。」
「马上就破了。」黑袍人笑了一声,那笑声像是金属摩擦,「你一个人,能做什么?」
「谁说她是一个人?」
我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来,站在石台的另一侧。黑袍人们的目光转向我,面具下的眼睛在幽光中闪烁。
「沈家的小子。」领头的黑袍人认出了我,「你来得正好。血脉封印需要沈家人的血,我们还在想怎么找你呢。」
「想要我的血?」我扯了扯嘴角,「自己来拿。」
我抬起左手,手腕上的胎记开始发光。那道月牙形的痕迹像是一扇门,正在缓缓打开。
「走阴——开!」
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我体内涌出,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。鬼市的灯光、黑袍人、苏晚棠,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,像是被卷入了一个漩涡。
然后,我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阴界。
但和之前走阴时看到的不同,这一次我没有站在阴界的土地上,而是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。四周是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。
「你终于来了。」
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我转头,看到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
他就站在我面前,面带微笑,手腕上有一道和我一模一样的胎记。
「你是谁?」我问。
「我是你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或者说,我是你之前的那个'你'。」
「周海说的那个……容器?」
「对。」他点点头,「百年前,五位走阴人制造了五个容器,用来承载裂缝的力量。我是第四个,你是第五个。」
「那前面三个呢?」
「都失败了。」他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,「容器承受不住裂缝的力量,魂飞魄散。我是坚持最久的一个,但也只活了三年。」
「三年……」
「你不一样。」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某种期待,「你身上有一样东西,是我们都没有的。」
「什么?」
「羁绊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和这个世界有羁绊。你有爷爷、有朋友、有……」他顿了一下,「有她。」
我知道他说的是苏晚棠。
「羁绊能让你承受住裂缝的力量。」他向我伸出手,「但首先,你需要我的力量。」
我看着那只手,犹豫了一秒钟,然后握了上去。
一股冰冷的力量涌入我的身体,像是一条河注入了另一条河。我看到了他的记忆——百年的沉睡、无尽的孤独、以及对自由的渴望。
「去吧。」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「去完成我没能完成的事。」
然后,我回到了鬼市。
黑袍人们还在试图破解封印,但他们突然停下了动作。因为他们感觉到了——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从我身上散发出来。
我的左眼变成了纯黑色,右眼还是正常的。手腕上的胎记发出耀眼的白光,照亮了整个鬼市。
「这不可能……」领头的黑袍人后退了一步,「你怎么可能拥有这种力量?」
我没有回答。我只是抬起手,对着石台上的锁魂锁,轻轻说了一句:
「开。」
红色的绳子断裂,黑色的铁盒缓缓打开。
锁魂锁,归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