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个溺亡者
苏晚棠带来的档案很薄,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。
沈渡坐在柜台后面,把七张泛黄的纸依次排开,像在玩一副诡异的扑克牌。每一张纸上都记录着一个人的信息——姓名、年龄、溺亡时间、发现地点。七个名字,七个年龄,七个不同年份的夏天。
第一个叫周小满,十二岁,一九八三年溺亡。
第二个叫孙大柱,十五岁,一九八七年溺亡。
第三个叫钱秀兰,十四岁,一九九一年溺亡。
第四个叫赵铁生,十三岁,一九九五年溺亡。
第五个叫李红梅,十六岁,一九九九年溺亡。
第六个叫王小虎,十一岁,二零零三年溺亡。
第七个……
沈渡的手指停在第七张纸上。
第七个没有名字。
纸上只写了一行字:「二零零七年,后河发现一具无名男童尸体,年龄约十岁,身穿白色校服,脚上没有鞋。尸体无明显外伤,但口腔和鼻腔内有大量黑色淤泥,经检验不属于后河河床。」
「黑色淤泥。」沈渡念出声。
「对。」苏晚棠站在柜台旁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引魂灯的檀木盒子,「我母亲在备注里写了一句——『淤泥来自阴界』。」
沈渡抬起头,左眼看向苏晚棠。
「你母亲是怎么知道的?」
「她不知道。」苏晚棠说,「她只是猜测。但她生前最后一次走阴,就是去后河查看第七个溺亡者的魂魄。她回来之后就病了,三个月后去世。」
沈渡的手指收紧了。
「走阴的后遗症?」
「不。」苏晚棠摇头,「是中毒。那种黑色淤泥含有阴界的毒素,接触过多会侵蚀活人的魂魄。我母亲在走阴时不慎触碰了淤泥,毒素渗入体内,现代医学查不出来,但魂魄在一天天衰弱。」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「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,所以在最后三个月里把所有调查记录整理成档案,留给了我。」
沈渡低头看着那七张纸。七个孩子,每隔四年一个,像是一种规律的祭祀。但祭祀什么?又是谁在祭祀?
「阿七是第几个?」他问。
「第六个。」苏晚棠说,「王小虎,二零零三年。阿七是他的小名,他母亲这么叫他。」
「那第七个呢?那个无名男童?」
苏晚棠沉默了。
「我母亲没有找到他的魂魄。」她点点头。「后河里没有,阴界入口附近也没有。他像是……凭空消失了。」
沈渡的左手腕内侧,残月胎记的位置忽然疼了一下。那种疼不是皮肉之痛,而是一种从魂魄深处传来的刺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。
「不对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什么不对?」
「如果第七个孩子的魂魄不在阴界,也不在人间,那他在哪里?」沈渡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街对面那个窄窄的巷口,「除非,他根本没有死。」
苏晚棠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意思是,」沈渡转过身,左眼里有一种复杂的光在闪动,「后河里发现的尸体,可能不是第七个孩子。而是某个……替代品。」
——
傍晚的时候,老周带来了新的消息。
他坐在门口的竹椅上,手里捧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搪瓷缸子,脸色比早上更加凝重。
「我打听过了。」他点点头。「那个穿暗红色棉袄的女人,不是这条街上的人。附近几条街的人也不认识她。但有个卖早点的老张说,他三天前在菜市场见过她。」
「菜市场?」沈渡问。
「对。老街后面的菜市场,早上五点出摊的那种。老张说,那个女人站在水产摊前面,盯着鱼缸里的鱼看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鱼贩子问她要不要买,她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最后鱼贩子烦了,赶她走,她才离开。」
「她买鱼了吗?」
「没有。」老周摇头,「但老张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她离开的时候,鱼缸里的鱼死了三条。」
沈渡和苏晚棠对视了一眼。
「鱼怎么死的?」苏晚棠问。
「翻肚皮,眼睛发白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。」老周压低声音,「鱼贩子说,他干了二十年水产,没见过鱼被吓死的。」
沈渡走回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取出那枚「堵」钱,放在掌心里掂了掂。铜钱温热,符文安静,没有任何异常。
「她在找东西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或者,她在找某个人。」
「找谁?」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那盏老台灯上,灯泡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灰色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「今晚我走后河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你疯了?」苏晚棠的声音陡然提高,「后河刚溺亡过七个孩子,阴气重得连走阴人都不敢靠近。你现在魂魄还没愈合,去后河等于送死。」
「不是走阴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是实地查看。我要看看那个脚印消失的地方,看看河水里到底有什么。」
「我跟你去。」
「不行。」沈渡摇头,「你留在铺子里,守着引魂灯。如果我一小时内没回来,点燃灯芯,念引魂咒,把我的魂魄拉回来。」
苏晚棠想反驳,但看到沈渡眼神里的坚定,知道说什么都没用。
「半小时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我只等半小时。半小时后你不回来,我就点灯。」
沈渡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真实。
「行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半小时。」
——
后河的夜,比沈渡想象的更冷。
他站在河堤上,看着灰绿色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河面不宽,大约十几丈,水流缓慢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河对岸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杂草和灌木,在夜色中像一团团模糊的影子。
他沿着河堤走,走到巷口尽头的那堵矮墙前。白天看到的脚印还在,碎石地面上那双布鞋的印子,从巷口延伸到矮墙前,然后凭空消失。
沈渡蹲下来,用手指触碰脚印边缘的碎石。石头还是湿的,带着河水的潮气。他闭上眼睛,用左手按住地面,感受着地下传来的气息。
阴气。
很重,但不纯。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,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水草的腐烂味。沈渡的残月胎记在手腕内侧发烫,那种烫越来越强烈,像是有某种东西在靠近。
他睁开眼睛,看向河面。
河面上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不是倒影,是真实的人影。一个身穿白色校服的孩子,站在河中央,水只没到他的膝盖。他的脸被月光照得惨白,眼睛是两个漆黑的洞,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只有纯粹的黑色。
「阿七?」沈渡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孩子没有回答。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河对岸的荒地。然后,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
沈渡眯起眼睛,试图读唇语。
「走……快……」
孩子的身影开始模糊,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画,颜色在月光中晕开。在完全消失之前,他又说了两个字——
「……她……来……」
然后,河面恢复了平静。
沈渡站在河堤上,心跳加速。阿七的警告——「她来了」。那个穿暗红色棉袄的女人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他转身朝巷口走去,脚步很快。半小时的约定,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。
但在他走到巷口的时候,脚步停住了。
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暗红色的棉袄,散着的头发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只有眼睛在动——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渡,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浑浊。
「你是谁?」沈渡问。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缓缓抬起右手,手里攥着那样东西——沈渡终于看清了。
那是一张纸。
不,不是普通的纸。那是一张纸人,约莫巴掌大小,用黄纸剪成的人形,上面画着五官和衣服的线条。纸人的脸,和沈渡有七分相似。
女人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种沙哑的声音,像是很久没有说话的人突然开口:
「沈……渡……」
她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然后,她把纸人举到嘴边,轻轻一吹。
纸人燃烧起来。
不是普通的燃烧,而是一种诡异的、无声的火,火焰是暗红色的,像血,像那些城墙上的纹路。纸人在火焰中扭曲、蜷缩,最后化为灰烬,被夜风吹散。
女人的身影也在同时消失了。
不是转身离开,不是跑进巷子,而是像那张纸人一样,在空气中扭曲、淡化,最后完全不见。
沈渡站在原地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他低头看着地面。纸人燃烧后的灰烬落在碎石上,形成一个小小的、人形的印记。
那个印记,在月光下,微微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