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持续了不知道多久。

沈渡在电梯里醒来的时候，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的四肢是否完好。左手能动，右手能动，两条腿都在，脑袋后面有个大包，一碰就疼。

他摸索着找到手机，按了一下电源键。屏幕亮了一下，显示电量百分之二十三，然后迅速变暗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能量。

「操。」
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，靠着轿厢壁慢慢站起来。电梯里一片漆黑，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微光，勉强能看清脚下的地面。

酸菜鱼的汤汁洒了一地，塑料盒被踩扁，鱼肉和酸菜混在一起，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。沈渡皱了皱鼻子，绕过那滩狼藉，走到电梯门前。

门是关着的。他用手推了推，纹丝不动。用手指抠门缝，也抠不动。

被困住了。

沈渡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送了两年外卖，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情况——电梯故障、地址错误、客户失联——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……这种说不清楚的情况。

那个走廊。那个从墙壁里挤出来的黑色东西。那股铁锈味。

不是幻觉。他确定不是幻觉。但如果是真的，那他现在在哪里？电梯显示的是18楼，但18楼外面不是走廊，是另一个空间。

他想起客户备注里的那句话：「快点，饿死了。」

现在他明白那个「饿死了」是什么意思了。

——

沈渡在黑暗中数了三百秒，然后决定不能再等下去。

他开始检查电梯的每一个角落。轿厢壁是金属的，表面光滑，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。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盖板松动了，但那个口子太小，他钻不进去。地板是防滑钢板，固定得很死，撬不动。

唯一的出口是门。

他退后几步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猛地冲向电梯门，用肩膀撞了上去。

一声闷响。门纹丝不动，他的肩膀倒是疼得像是脱臼了。

「妈的。」

他揉着肩膀，退后几步，准备再试一次。就在这时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不是从门外传来的，是从电梯内部——从轿厢壁后面。

那是一种很轻的、有节奏的敲击声。三下，停顿，再三下。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金属板。

沈渡僵住了。

敲击声持续了几秒钟，然后停了。紧接着，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——呼吸声。粗重的、湿润的、带着某种黏液咕噜声的呼吸。

那东西在电梯外面。就在轿厢壁的另一侧。

沈渡的后背抵住电梯门，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搜索，但什么都看不见。那声音太近了，近到他能感觉到空气在随着那东西的呼吸而轻微震动。

然后，他看到了。

在轿厢壁的某一块金属板上，出现了一道裂缝。不是物理上的裂缝——金属表面完好无损——是光线上的裂缝。那里的黑暗比周围更浓，浓到像是有实体一样，正在缓慢地向外渗透。

裂缝越来越大，逐渐形成了一个轮廓。是一个人形的轮廓，但比例不对——四肢太长，躯干太瘦，头部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。

那东西从裂缝里「挤」了出来。

不是走，不是爬，是挤。像是从一个狭窄的缝隙里强行钻出来，身体被挤压得变形，然后又缓慢地恢复原状。

沈渡闻到了那股味道。铁锈被火烧过，混着腐烂根茎的气息。那东西的身上散发着这种味道，浓到令人作呕。

它站在轿厢的角落里，面对着沈渡。没有眼睛，但沈渡能感觉到它在「看」自己。那种感觉不是来自视觉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在他的脑子里翻了个面，把他的意识从里到外晾了出来。

沈渡的手在口袋里摸索，找到了钥匙串。钥匙串上有一个小小的指甲剪，是他平时用来拆快递的。他把指甲剪握在手里，金属的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
那东西动了。

它的动作很缓慢，像是在适应这个空间的物理规则。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方式弯曲，然后伸展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它朝着沈渡的方向移动了一步，轿厢的地板随着它的脚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沈渡退无可退。他的后背已经抵住了电梯门。

那东西又移动了一步。这一次，沈渡看清了它的「脸」——如果那可以被称为脸的话。那是一块平坦的、没有五官的灰色表面，但在中央有一个凹陷，像是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窝。眼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，发出微弱的磷光。

「你……」沈渡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干巴巴的，「你想要什么？」

那东西停住了。

它歪了歪头——那个动作太人性化了，让沈渡感到一阵毛骨悚然——然后，从它身体的某个部位发出了一种声音。不是语言，是某种频率极低的震动，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。

沈渡听不懂。但他感觉到了那个声音里的情绪。

饥饿。

纯粹的、原始的、无法被满足的饥饿。

那东西再次移动，这一次速度快了很多。它的四肢像蜘蛛一样在轿厢壁上爬行，转眼间就来到了沈渡面前。沈渡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腐烂的气息，能感觉到它身上散发出的寒意。

他举起手中的指甲剪，朝那东西刺去。

指甲剪穿过了那东西的身体。没有阻力，没有触感，像是刺进了一团烟雾。那东西的身体在指甲剪穿过的位置泛起一圈涟漪，然后迅速恢复原状。

无效。

那东西似乎被他的动作激怒了。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，身体突然膨胀，像是一团被吹胀的黑色气球，朝着沈渡压了过来。

沈渡闭上眼睛。

他以为自己会死。在这一瞬间，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——老家的房子，父母的脸，还有那个他暗恋了三年但从未表白过的女孩。他后悔的事情太多，但最后悔的是今晚接了这单外卖。

然后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不是那东西的嘶鸣，是另一个声音——清脆的、金属撞击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铁板。

那东西的动作停住了。

沈渡睁开眼睛。那团黑色的东西就悬在他面前，距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。他能看清它身体表面的纹理——那不是皮肤，是无数细小的、像鳞片一样的结构，每一片都在微微颤动。

金属撞击声再次响起，这一次更近了，像是从电梯门外传来的。

那东西似乎感受到了威胁。它的身体开始收缩，像是一团被挤压的海绵，逐渐变回原来的大小。然后，它转向电梯门的方向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。

撞击声变成了连续的敲击，节奏很快，像是在传达某种信息。

那东西最后看了沈渡一眼——如果那可以被称为「看」的话——然后，它的身体开始融入轿厢壁。不是穿过，是融入，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，逐渐消失在金属表面。

几秒钟后，它完全消失了。

那股铁锈味也随之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、带着臭氧味道的空气。沈渡大口喘息，感觉肺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。

电梯门在这时被撞开了。

冷白色的光从门外涌进来，刺得他眯起了眼。两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门口，逆光，看不清脸。他们穿着全套作战装备，战术头盔上的面罩反射着冷光。

「收容区域确认。」前面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开口，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，带着轻微的电子失真，「C级界隙残留，正在衰减。」

后面那个矮一些的男人从腰间抽出一个仪器，对着电梯内部扫了一圈。仪器发出一声急促的滴滴声。

「老陆，」矮个子的声音有些发紧，「界能读数异常。这数值……S级？」

高个子——老陆——低头看了一眼仪器，身体微微僵硬。他的目光越过沈渡，落在轿厢壁上那道已经消失的裂缝位置。

「不是残留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比刚才更低，「是接触。这小子刚才和什么东西接触过。」

他转向沈渡，面罩后面的眼睛看不见，但沈渡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。

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
「沈……沈渡。」

「沈渡。」老陆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「你刚才看到了什么？」

沈渡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看到了什么？一个从墙壁里挤出来的黑色东西？一团有意识的阴影？一个……饥饿的存在？
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最后说，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」

老陆和矮个子对视了一眼。矮个子耸了耸肩，老陆则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伸出手，一把抓住沈渡的胳膊。

「跟我们走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有些事情，你需要解释一下。」

沈渡没有反抗。他的腿还在发软，脑子还在嗡嗡作响，整个人处于一种半麻木的状态。他被老陆拽着走出电梯，走进那条冷白色的走廊。

走廊和他之前看到的完全不同。墙壁是光滑的金属板，天花板上有整齐排列的照明灯，地面是防滑的灰色地板。没有裂缝，没有微光，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
正常的世界。

「这是哪里？」他问。

「收容所。」老陆说，「万界收容所。专门处理你刚才遇到的那种……东西。」

沈渡转过头，看着电梯门。那扇门正在缓缓关闭，在完全合拢之前，他看到了轿厢内部的最后一眼——那滩酸菜鱼的残骸，那个被踩扁的塑料盒，还有墙壁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。

他的外卖生涯，从那一刻起，彻底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