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是被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呛醒的。

他睁开眼，天花板是白色的，日光灯管嵌在磨砂玻璃后面，光线均匀得没有一丝阴影。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金属床上，手腕和脚踝各扣着一条灰色的束带，材质摸着像帆布但比帆布硬得多，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金属丝。
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。束带允许大约五厘米的活动范围，够他握拳，不够他解开任何东西。

房间不大，大概十五平米。四面白墙，没有窗户，只有一扇金属门，门上没有把手，只有一个拇指大的蓝色指示灯。他左边是一排仪器，屏幕上跳动着他看不懂的波形和数据。右边是一张不锈钢桌子，上面整齐地摆着几支笔、一个笔记本，还有一副金丝边眼镜。

眼镜的主人不在。

沈渡闭上眼，用力回忆了一下。电梯里那两个人——老陆和那个矮个子——把他从轿厢里架出来的时候，他看到了走廊外面的景象。不是之前那个灰白色裂纹的空间了，走廊恢复了正常，水泥地面，白色墙壁，头顶是普通的日光灯。但走廊尽头有一扇巨大的金属闸门，门上印着一个他没见过的标志——一个圆环套着一只竖起来的眼睛。

他被带上了一辆没有窗户的面包车。车子开了多久他不知道，中间他断断续续地昏过去几次，每次醒来都看到老陆坐在对面，面罩摘了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和一道从眉角拉到下巴的旧伤疤。那人一直在看他，目光沉稳得像一块石头。

再之后就是这里了。

沈渡重新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。灯管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声，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。他数着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稳定得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
害怕吗？当然害怕。但害怕没有用。他在福利院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，能解决问题的只有脑子。

金属门发出一声气压释放的轻响，然后向侧面滑开了。

进来的是个女人。

高挑，清瘦，白大褂，黑色低马尾。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仪器屏幕上的数据，然后才把目光转向沈渡。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，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暖光。

她走到不锈钢桌子旁边，拿起笔记本翻了两页，又放下。然后她拉过一把折叠椅，坐在沈渡床边大约一米远的地方，双腿并拢，脊背挺直，像是在参加一场面试。

「沈渡，二十四岁，外卖骑手，无固定住所，租住在城东廉租房片区。」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「以上信息是否准确？」

沈渡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「你的个人信息是从外卖平台的注册资料里调取的。」她补充了一句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，「如果你担心隐私问题，我建议你先配合我们的流程，流程走完之后会有专人处理你的疑虑。」

「行。」沈渡开口了，嗓子干得像砂纸，「说重点，我为什么被绑在这儿？」

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算笑，但原本紧绷的表情松了那么一丝。「你手腕和脚踝上的约束带是安全措施，不是'绑'。在确认你没有攻击性之前，我们不会解除。」

「我没攻击性。」

「这是我们需要确认的。」她站起来，走到仪器旁边，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，「我叫苏晚棠，收容所异常生物学研究员。从现在开始，我会对你进行一系列检测。检测过程中我会向你解释每一步在做什么。如果你有任何不适，可以说出来。」

收容所。

沈渡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。听起来像个精神病院。

苏晚棠从仪器旁边拖过来一个带轮子的小推车，上面摆着几样东西——一个像头盔一样的设备，几张贴片，一台平板电脑。她先把贴片贴在沈渡的太阳穴、脖颈和胸口，贴片凉丝丝的，贴上去之后仪器屏幕上的波形立刻有了变化。

「这是界能感应贴片，用来监测你体内的界能波动。」苏晚棠一边操作一边解释，语速不快不慢，「界能是界隙泄漏的一种特殊能量形式，普通人体内不存在界能。如果你是界适者——也就是因界隙能量辐射而觉醒异能的人——贴片会捕捉到相应的能量信号。」

沈渡没吭声。他盯着屏幕上的波形看了一会儿——绿色的线条在平稳地起伏，幅度很小，频率均匀，看起来跟心电图差不多。

苏晚棠盯着屏幕看了大约三十秒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她调整了贴片的位置，又等了一会儿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「怎么了？」沈渡问。

苏晚棠没回答。她拿起平板电脑，在上面快速输入了一串什么，然后放下平板，走到沈渡面前，弯下腰，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
距离突然拉近，沈渡闻到了她身上一股很淡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，像是实验室里常用的某种溶剂。

「你现在的感觉怎么样？」她问，「头晕吗？恶心？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或者看到什么不正常的东西？」

「没有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就是渴。」

苏晚棠直起身，从推车下面拿出一瓶矿泉水，拧开盖子，递到他嘴边。沈渡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，水是常温的，但喝下去之后嗓子舒服多了。

「谢谢。」

苏晚棠没接话。她回到仪器旁边，把刚才记录的数据调出来，和一组参考数值做对比。沈渡看不到屏幕上的具体数字，但他能看到苏晚棠的表情在变化——先是困惑，然后是怀疑，最后是一种他形容不出的复杂神色。

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，在上面写了几行字，然后合上本子，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
「等等。」沈渡叫住她，「检测结果怎么样？我到底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S级？」

苏晚棠在门口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，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，比之前轻了一点：「你的界能读数是零。」

沈渡愣了。「零？」

「零。」苏晚棠终于转过头来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「你的体内没有任何界能反应。你不是界适者。」

「那你们——」

「但你的精神波动数据异常。」她打断他，语气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，「普通人的精神波动在0.3到0.7之间，界适者通常在1.5以上。你的读数是4.8，而且还在上升。」

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。金属门在她身后合上，气压锁发出一声轻响。

房间里又只剩下沈渡一个人。

4.8。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，但苏晚棠的表情告诉他，这不是一个好数字。她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，眉心会挤出一个很浅的竖纹，那个竖纹出现的频率越高，说明情况越不对。

他送了两年外卖，最擅长的就是观察人。

沈渡重新躺回金属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还在，单调而持续。他开始在心里理一遍目前已知的信息——

第一，他闯进了一个不该进的地方，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东西。

第二，有一群穿作战服的人把他从那个地方救了出来，但随即把他绑到了这里。

第三，他不是他们说的「界适者」，但他的某个数据高得不正常。

第四，那个叫苏晚棠的女人看起来不像坏人，但她显然在隐瞒什么。

沈渡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疤痕。那道环形疤痕从小就有的，福利院的阿姨说是胎记，但他一直觉得不像——胎记不会这么规整，像是有人用圆规画上去的。

他正想着，房间的灯突然变了。

不是灭了，是色温变了。原本冷白色的日光灯在一瞬间切换成了暖黄色，像是有人拉了一根开关。沈渡眨了眨眼，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。

然后他看见了。

仪器屏幕上，原本平稳的绿色波形开始扭曲。不是数据上的扭曲——是视觉上的。绿色的线条像是活了过来，在屏幕表面蠕动、缠绕，形成了一个他看不懂的图案。图案只持续了大约两秒，然后屏幕闪了一下，波形恢复了正常。

沈渡盯着屏幕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刚才看到了什么？

门再次打开了。这次进来的是老陆。他没穿作战服，换了一件黑色短袖，露出结实的小臂和手臂上绑着的深灰色护臂。左脸的伤疤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没那么刺眼了。

他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，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。

「吃了。」老陆把托盘放在床边的折叠桌上，然后弯腰解开了沈渡手腕和脚踝上的束带。

沈渡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，坐起来。粥是白粥，没放任何东西，馒头也是白的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，烫，但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。

「苏博士跟你说什么了？」老陆靠在墙上，双臂抱在胸前。

「说我界能读数是零，精神波动4.8。」沈渡又喝了一口粥，「什么意思？」

老陆沉默了几秒。他的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开，落在墙角的某个固定点上，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
「意思是——」他顿了一下，「你可能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东西。但也绝对不是普通人。」

「你们以为我是什么东西？」

「S级异常体。」老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，「能打开C级界隙的，最低也得是A级。但现场检测到的界能残留指向S级。你当时是唯一的活物，所以——」

「所以你们觉得那个S级异常是我。」沈渡把粥喝完了，把碗放下，「但我不是。」

「苏博士的检测也证实了这一点。」老陆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，不算笑，但比之前冷硬的表情柔和了不少，「你的界能读数是零，说明你连界适者都不是。那个东西不是你。」

「那是什么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老陆从墙上直起身，「但它在追你。这一点可以确定。」

沈渡沉默了。粥的热气在胃里扩散开来，让他冰凉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手指上还残留着束带勒出来的红印。

「我什么时候能走？」

老陆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很复杂，里面有审视，有评估，还有一点点……像是同情，但很快被压了下去。

「所长要见你。」老陆说，「等他看完检测结果，会给你一个答复。」

他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回头看了沈渡一眼：「小子，别想着跑。这地方在地下一百二十米，你就算跑出这个房间，也跑不出这个楼层。」

门关上了。

沈渡坐在金属床上，看着那扇没有把手的金属门。门上的蓝色指示灯亮着，稳定而冷漠。

地下一百二十米。

他把那两个馒头拿起来，慢慢啃着。馒头是凉的，没味道，但他吃得很认真。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有。

吃到第二个馒头的一半时，他停了下来。

因为他又看到了。

金属门表面的涂层下面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正在缓慢延伸。裂纹发出淡蓝色的微光，和他之前在那个异空间走廊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
沈渡放下馒头，盯着那道裂纹。

裂纹延伸了大约十厘米后停了下来。蓝光闪了两下，然后消失了。门板恢复了原样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他看了看房间角落的监控摄像头。红色指示灯亮着，说明有人在看。

如果监控那边的人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，他们没有做出任何反应。

或者——他们根本看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