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价
沈渡没有后退。
周博士的手还搭在玻璃容器上,指尖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导到淡蓝色的液体里,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。容器里的年轻人——K-0037——在涟漪中微微晃动,像水草。
「你刚才说'灭口'。」沈渡的声音很平,「是对谁?」
周博士的笑容没有变。他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,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,转身走向墙边的一排仪器。他的步伐不紧不慢,像在自家客厅散步。
「年轻人,你误会了。」周博士背对着他说,「我说的是'善后'。那些实验体——你看到的那些——它们已经失去了研究价值。继续维持生命体征,对它们来说才是真正的残忍。」
「残忍?」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「把一个活人绑在金属台上,用电击抑制他的异能,然后在他清醒的时候切开他的皮肤取样——你管这叫研究?」
周博士停下了脚步。他没有转身。
「你怎么知道我们取了样?」
沈渡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B3层的那些实验体身上确实有取样痕迹——新鲜的缝合伤口,边缘整齐,用的是医用缝合线。但他在那一层只待了不到十分钟,真视能力不可能看到那么细的痕迹。
除非那些实验体告诉了他。
界隙能量残留。那些异常生物在极度痛苦中释放出的能量碎片,被他的真视能力捕捉到了。不是图像,是感觉——一种被切割的、被剥离的、被一块一块拆开的感觉。
「猜的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周博士转过身来。他的表情变了,笑容还在,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。不是愤怒,是评估。像在掂量一件物品的价值。
「你的真视能力比苏晚棠描述的更强。」周博士说,「这很有趣。」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两个人——从步伐判断,一男一女,穿着硬底靴,步伐整齐,受过训练。沈渡的脊背绷紧了。
门被推开。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,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男的身材魁梧,女的偏瘦但动作利落。两人腰间都挂着电击枪。
「周博士。」男的声音闷在面罩后面,「监控室发现D区有未授权人员进入。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周博士摆了摆手,「沈渡是苏博士那边的人,临时编外人员。我请他进来坐坐。」
两个人没有动。他们的目光从周博士身上移到沈渡身上,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。
「苏博士知道吗?」女的声音比男的高一些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。
「我会通知她。」周博士说,「你们先出去。」
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了两秒。
沈渡知道他们没有走远。大概就站在门外五米的位置,手按在电击枪上,等着周博士的信号。
「现在,」周博士走到实验台前,拿起一个平板电脑,在上面划了几下,「我们来谈谈正事。」
他把平板转向沈渡。屏幕上是一张人体结构图,但不是普通的医学解剖图——骨骼、肌肉、血管之外,还有一层蓝色的网络覆盖在全身,像第二套神经系统。
「这是界隙能量在人体内的分布模型。」周博士指着蓝色网络说,「正常人体内不存在这种东西。但当一个人暴露在界隙能量中,能量会沿着神经系统渗透,最终形成独立的传导通路。」
沈渡看着那张图。蓝色网络最密集的地方是大脑和脊椎,其次是心脏和双手。
「K-0037体内的界隙能量浓度已经达到了临界值。」周博士划到下一页,是一组数据表格,「他的身体正在被改造——骨骼密度增加、肌肉纤维重组、神经元突触数量翻了三倍。再过一个月,他的身体就不再是人类的身体了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他会成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'进化体'。」周博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,「一个能在界隙中自由生存的人类。不需要防护服,不需要能量屏障,他可以走进去,再走出来,就像穿过一扇门。」
沈渡盯着屏幕上的数据。他注意到一个数字——存活率:3.7%。
「百分之三的存活率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其余的呢?」
周博士划掉了那个页面。
「科学需要代价。」
沈渡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,看向容器里的K-0037。年轻人的脸在蓝色液体中显得很平静,像是在做一个不会醒来的梦。但他胸口那些黑色的纹路还在蔓延,像某种活着的东西,正在一寸一寸吞噬他仅存的人类特征。
「他自己愿意吗?」沈渡问。
周博士没有回答。
「他叫什么名字?」
「编号K-0037。」
「我问的是名字。」
周博士推了推眼镜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。
「林远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在念一份病历,「林远,二十二岁,华南理工大学大三学生。界隙泄漏事件的受害者之一。」
林远。二十二岁。大三学生。
沈渡想起了自己。如果不是那部电梯把他送进了界隙,他现在应该也在某个地方送外卖,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。他不会站在这个地下实验室里,看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被泡在蓝色液体里。
「我要带他走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周博士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,是一种觉得听到了笑话的笑。
「带他走?」他重复了一遍,「你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吗?离开那个容器,他的身体会在十五分钟内崩溃。界隙能量需要液体环境来稳定,否则会像炸弹一样在他体内炸开。」
沈渡知道他在说谎。或者不完全是谎言——也许十五分钟这个数字是准确的,但'像炸弹一样炸开'是夸张。真视能力告诉他,K-0037体内的能量虽然活跃,但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。那种平衡很脆弱,但不是不可维持。
「那如果我能找到另一种稳定方式呢?」
周博士的笑容收了。他看着沈渡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像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。
「你在赌。」周博士的语气变了,不再是教授的温和,而是棋手的冷峻,「用一条人命赌你的判断。」
「你也在赌。」沈渡回敬道,「赌我不会把今天看到的东西说出去。」
两个人对视。实验室的灯光在周博士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两个冷白色的光点。
过了很久,周博士走到实验台前,拿起一个遥控器。沈渡的肌肉瞬间绷紧——但周博士只是按了一下按钮,容器里的液体开始缓慢升温。
「三天。」周博士把遥控器放回台面,「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后,如果K-0037还活着,我向上级提交释放申请。如果他已经死了——」
「他不会死。」
周博士看了他一眼,那种目光很复杂——有怀疑,有好奇,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东西。也许是期待。
「从现在开始,」周博士走向门口,「你不许离开D区。你的行动范围仅限这间实验室和隔壁的休息室。门口的人会监控你的一举一动。」
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着沈渡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苏晚棠那边,我会告诉她你在协助我的实验。如果你自己联系她——」
他没说完。但沈渡懂了。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远去。
沈渡站在容器前面,看着林远沉睡的脸。蓝色液体中,那些黑色纹路还在缓慢地蔓延,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藤蔓。
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。冰凉。
真视能力启动。他看到了林远体内的能量流动——紊乱的、暴躁的,像一条被堵住的河流在四处冲撞。那种冲撞正在一点一点撕裂林远的身体。
三天。他只有三天。
沈渡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。没有信号。地下五层,物理屏蔽。
手机放回口袋,他拉过一把椅子,在容器旁边坐下来。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。
「林远。」他对着容器里沉睡的年轻人说,「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。但我来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