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区的走廊没有窗户。

沈渡坐在K-0037的玻璃容器旁边，数着头顶荧光灯的闪烁频率。每四十七秒闪一次，很规律，像是某种被设定好的节拍器。他已经数了三百多下，大约四个小时过去了。

容器里的林远还是那个样子。闭着眼睛，呼吸平稳，身体浸泡在淡蓝色的营养液里。液体中漂浮着细小的光点，那是界隙能量在人体内流动的可见形态——苏晚棠教过他怎么辨认。光点的分布集中在脊椎和大脑两个区域，像两条发光的河流，在林远的身体里缓缓流淌。

三天。周博士给了三天时间。

沈渡摩挲了一下左手腕的疤痕。疤痕很旧了，边缘已经发白，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凹凸不平。这是三年前留下的——收容所入职体检时的一次意外，具体怎么回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。但每次紧张的时候，他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找到这个疤痕。

门口的守卫换了两次班。每次换班的时候，走廊里会短暂地多出两个人，脚步声重叠在一起，然后又分开。沈渡在脑子里画了一张时间表——换班间隔六小时，换班过程大约三分钟，三分钟里走廊的监控会有一个盲区。

三分钟。不够做任何事，但足够观察。

第二次换班的时候，沈渡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守卫是一个年轻男人，穿着黑色制服，腰间别着一把电击枪。他看到沈渡靠近，抬手示意他退后。

「周博士说了，你不能离开这个房间。」

「我没想离开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厕所呢？」

守卫指了指走廊尽头。「左转，第二个门。」

沈渡点点头，往走廊尽头走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步子均匀。路过一扇半开的门时，他的余光扫到了里面的场景——一间不大的办公室，桌上堆满了文件，墙上挂着一块白板，白板上用红色马克笔画着一张图表。

图表的标题是「进化体培育计划·第三阶段」。下面列着几个名字，其中一个是K-0037。名字旁边的进度条显示着「67%」。

六十七。三天前周博士说存活率是百分之三点七。现在进度条显示百分之六十七。这两个数字之间有什么关系，沈渡暂时想不通，但他把白板上看到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。

上完厕所回来，沈渡重新坐到容器旁边。他看着林远沉睡的脸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手机虽然没有信号，但手机本身还能用。手机里有一个沈渡自己写的备忘录程序，不联网，纯本地运行。
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把刚才在办公室白板上看到的信息全部打进去。然后他翻到备忘录的另一页——那是他之前记录的D区地图。走廊结构、房间编号、守卫位置，全在上面。

两张信息叠加在一起，沈渡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。D区一共有十二间实验室，编号从D-01到D-12。他所在的房间是D-07，周博士的办公室在走廊中段的D-06。但地图上D-12的位置标注着「设备间·限制进入」。

设备间。限制进入。

沈渡盯着D-12的位置看了很久。设备间通常存放备用设备和维护工具，但「限制进入」四个字说明里面有不希望被人看到的东西。如果周博士在销毁证据，那些证据最可能藏的地方就是设备间。

但门口有守卫。走廊有监控。他没有权限，没有武器，没有外援。

苏晚棠。他想到苏晚棠。周博士说会告诉她自己在协助实验，但苏晚棠不是傻子。如果她联系不上沈渡超过二十四小时，一定会察觉不对。问题是，她能做什么？苏晚棠是收容所的研究员，不是战斗人员。她能调动的资源有限。

陆征。沈渡想到了另一个名字。陆征是外勤组的组长，负责收容所外部的异常事件处理。他和陆征的关系不算近，但也不远——至少够得上在关键时刻打一个电话。

但手机没有信号。

沈渡把手机翻过来，看着背面。后盖上有一个他之前没注意过的小孔——SIM卡槽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孔，像是某种外接接口。他拿起手机仔细看了看，突然想起苏晚棠曾经随口提过一句话：「收容所的内部通讯频段和公共网络不一样，但所有授权设备都有一个备用频道。」

备用频道。如果这部手机是收容所配发的授权设备，它应该能接入备用频道。但备用频道需要特定的激活方式——

沈渡打开手机的设置菜单，翻到「网络」选项。公共网络显示无服务，但下面有一个灰色的选项：「内部频段·未激活」。他试着点了一下，手机弹出一个输入框，要求输入六位授权码。

六位授权码。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谁能帮他猜。

沈渡站起来，走到容器旁边，看着林远。林远的脸在营养液中显得很平静，像是在做一个没有梦的深睡眠。他的手指上贴着几个电极片，连接着容器外部的监测仪器。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心率、脑电波和界隙能量指数。

界隙能量指数：0.73。沈渡记下这个数字。苏晚棠说过，正常人体的界隙能量指数接近零。林远的指数是零点七三，说明他体内的界隙能量已经相当高了。

但更重要的是——林远是白噪音组织的实验对象，他的身体被界隙能量改造过。如果白噪音在林远体内植入了某种通讯协议，那他的身体本身可能就是一个信号中继器。

这个想法太疯狂了。但沈渡现在没有别的选择。

他把手贴在玻璃容器上。容器壁是凉的，营养液的温度通过玻璃传导过来，大约十五六度。他闭上眼睛，启动了真视能力。

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了。玻璃容器不再透明，而是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，界隙能量在薄膜表面流动，形成复杂的花纹。林远体内的能量河流在真视下更加清晰——它们不只是沿着脊椎和大脑分布，还延伸到了四肢的末端，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
网上有一个节点在闪烁。位置在林远的左耳后方，大约耳后三厘米处。闪烁的频率很快，很有规律——不像自然形成的能量波动，更像是一个被编码过的信号。

信号。沈渡的心跳加速了。他集中注意力，试图解读那个信号。真视能力让他能感知界隙能量的形态和流动，但解读编码信号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。

不过他不需要解读。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——这个信号是不是在向外发送。

沈渡把手机贴在容器壁上，靠近林远耳后那个闪烁节点的位置。手机屏幕上的「内部频段·未激活」选项闪了一下——从灰色变成了白色。

有反应了。

沈渡迅速点开选项，输入框再次弹出。但这次输入框上方多了一行小字：「检测到外部信号源·尝试自动配对。」

自动配对。林远体内的信号和手机的备用频道在尝试连接。沈渡屏住呼吸，盯着屏幕。进度条从零开始缓慢爬升——百分之三、百分之七、百分之十二——
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不是换班的脚步声，是有人朝这个房间走过来的。步子很稳，不快不慢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沈渡把手机塞进口袋，坐回椅子上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最后停在门口。

是周博士。

他穿着白大褂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，脸上的笑容和昨天一模一样——温和的、恰到好处的、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。

「沈渡。」他走进来，看了一眼容器里的林远，「二十四小时了。数据看起来还不错。」

沈渡没有说话。

「我来看看你的情况。」周博士走到监测仪器前，低头看屏幕上的数据。他的背对着沈渡，白大褂的后摆垂在腰间，口袋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
沈渡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。屏幕上，自动配对的进度条停在了百分之三十四。信号断了——大概是距离太远，或者林远体内的信号源进入了某种休眠模式。

「沈渡。」周博士转过身来，「你看起来很累。要不要回宿舍休息一下？这里有人看着。」

「不用。」

周博士看了他两秒，点了点头。「随你。不过我建议你吃点东西，食堂在一楼，我让人给你送过来。」

他说完就走了。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
沈渡等脚步声完全消失，才掏出手机。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停在百分之三十四，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小字：

「配对中断。信号源休眠。预计下次激活时间：六小时后。」

六小时后。距离三天期限还有四十八小时。他还有至少七次机会。

沈渡把手机放回口袋，靠在椅背上。头顶的荧光灯又闪了一下。四十七秒。他闭上眼睛，开始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