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容
大厅的灯光亮了一整夜。
沈渡坐在角落的金属椅子上,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。收容所的中央大厅比他想象中要大——穹顶高约十米,灰白色的墙壁上嵌着几块巨大的电子屏幕,此刻全部显示着红色的「D区封锁」字样。
陆征站在大厅中央,和外勤组的成员低声交谈。他的声音很低,沈渡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能看到他的表情——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那是陆征在思考重大决策时的习惯。
苏晚棠从走廊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。她的金丝边眼镜歪了一点,白大褂的袖口沾着蓝色的痕迹——那是D区营养液的颜色。她走到沈渡面前,把纸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。
「林远的身体数据。」她点点头。推了推眼镜,「他离开之前,监测仪器记录了最后三十秒的数据。界隙能量指数峰值达到了4.12。」
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图,大部分他看不懂。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能量指数在林远消失的那一刻骤降到零。不是逐渐衰减,是瞬间归零。像是有人拔掉了插头。
「他活着吗?」沈渡问。
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又戴上。这个动作她做了两遍。
「根据数据显示,他的生命体征在消失前最后一秒还是正常的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所以……从生物学角度来说,他应该还活着。」
「但你不确定。」
「我不确定。」苏晚棠诚实地说,「界隙内部的环境我们一无所知。没有探针能活着进去再出来,没有仪器能穿透界隙壁障进行探测。林远是第一个主动进入主界隙的人类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也可能是最后一个。」
沈渡没有接话。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。放下杯子的时候,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腕的疤痕。疤痕的边缘似乎比前几天更清晰了,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发热感。
「周博士怎么处理了?」他问。
「关押在B区临时拘留室。」苏晚棠说,「陆征亲自盯的。但问题是——」
她犹豫了一下。
「但什么?」
「周博士拒绝开口。」苏晚棠说,「他什么都不说。不解释,不辩解,甚至不要求律师。就那么坐在拘留室里,盯着墙壁。」
「他在等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苏晚棠看着他。「等什么?」
「等他的后手。」沈渡把咖啡杯推到一边,「周博士不是白噪音的底层人员。他能独立运作一个非法实验室三年不被发现,说明他在收容所内部有很深的根基。这种人不会因为被关起来就认输。」
苏晚棠沉默了。她把那叠打印纸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是一张D区的平面图。周博士的办公室、K-0037的实验室、设备间——所有位置都用红色圆圈标注了出来。但在设备间的标注旁边,有一个手写的问号。
「设备间里有什么?」沈渡问。
「空的。」苏晚棠说,「陆征的人搜过了,什么都没有。但根据D区的建筑图纸,设备间的面积是标注面积的三倍。有一面墙是后来加的。」
「暗室。」
「可能。但周博士销毁了所有电子记录,我们找不到进入暗室的方法。」苏晚棠叹了口气,「又说复杂了。简单来说,D区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」
沈渡站起来,走到大厅的窗前。收容所在地下,所谓的「窗」其实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,模拟着地面城市的实时画面。此刻是凌晨四点,画面上是一片灰蒙蒙的黎明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在发着昏黄的光。
四天前他还在骑着电动车送外卖,担心超时差评。四天后他站在一个秘密机构的地下大厅里,讨论界隙战争和世界末日。
「沈渡。」陆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渡转过身。陆征走到他面前,递过来一份文件。
「所长签发的。」陆征说,「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'待观察对象'。」
沈渡接过文件。是一份正式的收容所外勤探员委任书,上面有他的照片、基本信息,以及一个红色的「实习」印章。委任编号:Y-0024。
「实习探员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「所有人都要从实习开始。」陆征说,「考核期三个月。通过考核就能转正,编入正式行动组。」
沈渡看着委任书上的照片。照片里的他面无表情,像是在拍证件照的时候走了神。他想起四天前自己还是个外卖骑手,穿着黄色制服在雨里穿梭。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月底的房租。
「行。」他把委任书折好,塞进口袋。
陆征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算笑,但比平时的面无表情柔和了一些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陆征压低声音,「周博士的实验室里,除了林远之外,还有没有其他实验对象?」
沈渡想了想。「白板上写了好几个编号。K-0037是林远,但我记得至少还有K-0022和K-0041两个编号。进度条显示的都是百分之六十七左右。」
陆征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「我去查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如果还有其他人被改造过,我们必须找到他们。」
他转身走了。沈渡看着他的背影,注意到陆征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拖地——那是他三年前那次行动留下的旧伤。平时不明显,但在他疲惫的时候就会露出来。
苏晚棠走到沈渡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陆征的背影。
「他三年前的那次行动……」苏晚棠欲言又止。
「我知道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他不说,但我不瞎。」
苏晚棠推了推眼镜,没有再追问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老钱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大步流星地走过来。他身后跟着小鹿,小鹿脖子上挂着那个特制的耳机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「哎呀妈呀,你们这帮人可真行。」老钱一开口就是东北腔,「老子睡得正香呢,接到电话说D区出事了,我还以为是谁把咖啡机炸了。结果上来一看——好家伙,世界末日?」
「差不多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「差不多?」老钱瞪大了眼睛,「小沈子,你用'差不多'来形容世界末日?」
「行,不是差不多。就是世界末日。」沈渡面无表情地说,「满意了?」
老钱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看了看沈渡的表情,把到嘴边的玩笑咽了回去。干这行十五年,他见过太多年轻人一夜之间长大的样子。沈渡现在的眼神,和那些人一样。
小鹿没有说话。她走到沈渡旁边,蹲下来,把耳机的一只塞进耳朵里,另一只递给沈渡。
「你听。」她点点头。
沈渡把耳机塞进耳朵。一开始什么都没有,只有轻微的白噪音。然后,他听到了——一种极低频的震动,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在很远的地方运转。那声音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,而是从……地下?
「这是收容所的界隙监测系统。」小鹿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,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录音。这个声音是三个小时前出现的——就是林远消失的时候。」
沈渡把耳机摘下来,还给她。「什么意思?」
「界隙的频率变了。」小鹿说,「以前是随机的,没有规律。但从三个小时前开始,它变成了……有节奏的。像心跳一样。」
大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老钱把嘴里的烟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「你们是说,界隙那边有什么东西……醒了?」
没有人回答。
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。疤痕在荧光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,不像普通的旧伤。他握了握拳,松开,又握了握。疤痕下面的发热感依然存在,微弱但持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地跳动。
和界隙一样的节奏。
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。不是不信任,是现在还不够确定。他需要时间。
「先休息吧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处理。」
老钱点了点头,拍了拍小鹿的肩膀。小鹿站起来,跟着老钱往宿舍区走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渡。
「沈渡哥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林远……会回来的吧?」
沈渡想了想。
「他说了会报答我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我信他。」
小鹿笑了一下,转身跑了。她的脚步声很快,像一只受惊后又安下心来的小鹿。
苏晚棠还站在旁边。她看着小鹿消失在走廊尽头,然后转向沈渡。
「你刚才说的'五器'。」她压低声音,「林远提到的那些东西。」
「收容所里有三件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你知道在哪吗?」
苏晚棠摇头。「我进收容所三年,从来没听说过'五器'这个东西。如果收容所真的存放着三件,那它们的保密级别至少是S级以上。」
「S级以上。」沈渡重复了一遍,「比林远还高。」
「理论上。」苏晚棠推了推眼镜,「但林远已经不在了。所以现在,五器可能是我们手里最重要的牌。」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「沈渡,接下来你会很忙。考核、训练、任务。但如果你愿意的话……」
「什么?」
「我可以帮你查五器的资料。」苏晚棠说,「我的权限不够直接调取S级档案,但我有其他办法。学术数据库、历史文献、民间传说——五器这种东西,不可能完全没有记载。」
沈渡看着她。苏晚棠的表情很认真,金丝边眼镜后面的深琥珀色眼睛里没有犹豫。这个女人在实验室里是个绝对的权威,出了实验室却连路都分不清。但此刻,她比任何人都清醒。
「行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知道了。」
苏晚棠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微微翘起。她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渡一眼。
「那个……D区那边的事,你处理得很好。」她点点头。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,「我是说,从专业角度来说,你的判断力……」
她又推了推眼镜。
「……算了,又说复杂了。晚安。」
她快步走了,白大褂的衣角在走廊里一闪一闪的。
沈渡站在原地,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但也不是面无表情。
大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电子屏幕上的红色字样还在闪烁,模拟窗外的天色从灰蒙蒙变成了鱼肚白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他低头看着左手腕的疤痕。发热感比刚才强了一点,像是某种回应。
六个月。林远说他们只有六个月。
沈渡深吸一口气,把委任书从口袋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Y-0024。实习探员。
他把委任书重新折好,放回口袋,走向宿舍区。
走廊很长,灯光很白,脚步声很轻。和他四天前第一次走进收容所时一模一样。
但他已经不是四天前的那个外卖骑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