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
肺像是要炸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收容服的透气系统在超负荷运转，后背的散热片烫得吓人。他穿过小区的绿化带，踩过花坛，撞开一扇虚掩的铁门，冲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。

身后的实体没有脚步声，只有甲壳摩擦地面的沙沙声，像一条巨大的蜈蚣在爬行。那声音越来越近，近到沈渡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味道——不是腐臭，是一种更奇怪的气味，像是烧焦的塑料混合着臭氧。

「左转，三十米有地下通道！」陆征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响，「老钱在那边布了陷阱！」

沈渡没有犹豫，猛地左转。巷子的尽头有一个生锈的铁栅栏，下面是通往地铁施工区的地下通道。他纵身一跃，双手抓住栅栏边缘，身体悬空了一瞬，然后用力一撑，翻了过去。

落地的瞬间，他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。

该死，扭到了。

沈渡咬着牙爬起来，一瘸一拐地冲进地下通道。通道里漆黑一片，只有远处有一盏应急灯在闪烁。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潮气的味道，墙壁上渗着水珠，地面湿滑。

他跑了大约二十米，身后传来金属扭曲的声音——那个实体追上来了。

「趴下！」老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。

沈渡本能地扑倒在地。

下一秒，通道两侧的墙壁同时炸开。不是爆炸，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——无数银色的丝线从墙体内射出，像一张巨大的网，瞬间覆盖了整个通道。

沈渡趴在地上，能感觉到那些丝线从他头顶飞过，带起一阵尖锐的呼啸声。

「界能束缚网！」老钱的声音里带着得意，「专门对付这种硬壳玩意儿！小沈子，趴好别动！」

沈渡没有动。他趴在地上，侧过头，用左眼看向身后。

真视自动激活，淡金色的光膜覆盖视野。他看见那个实体被银色的丝线缠住了——那些丝线不是普通的金属丝，它们在真视的视角下呈现出一种流动的能量形态，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实体的甲壳表面游走。

实体在挣扎。它的六根手指疯狂挥舞，指尖的发光点不断射出能量束，试图切断那些丝线。但丝线越缠越紧，像一条条银色的蛇，把它牢牢捆在原地。

「成了！」老钱从通道的另一端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拿着一个遥控器，「这玩意儿我改良了三个月，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！」

沈渡刚要松一口气，忽然，他的左眼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。

那感觉和之前不一样。不是那种被强光照射的刺痛，而是更深层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内部膨胀的感觉。

「唔——」他闷哼一声，捂住左眼，指缝间渗出温热的液体。

是血。

「沈渡！」陆征的声音从通道入口传来，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。他冲到沈渡身边，蹲下来查看他的情况，「怎么回事？受伤了？」

沈渡摇摇头，想说没事，但话到嘴边却停住了。

他的左眼——或者说，他的真视——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。

在陆征的身上，有一些灰色的纹路。

那些纹路很淡，像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，缠绕在他的脖子、手臂、胸口。它们不是静止的，而是在缓慢地流动，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
「你……」沈渡的声音沙哑。

「怎么了？」陆征皱眉。
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转过头，看向老钱。

老钱的身上也有那些纹路，但颜色和陆征不一样。陆征的是深灰色，老钱的则是浅灰色，几乎接近白色。

「小沈子，你脸色不对啊。」老钱走过来，伸手想扶他，「是不是刚才跑太猛了？」

沈渡下意识地躲开了老钱的手。

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这些纹路是什么？为什么他以前从来没见过？

就在这时，小鹿从通道的另一端跑了过来，气喘吁吁：「增援到了！外面来了两辆车，是A级响应小组！」

沈渡看向小鹿。

她的身上也有纹路，但是金色的，很亮，像是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着她。

「沈渡？」小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，「你怎么了？眼睛怎么在流血？」

沈渡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闭上眼睛，再睁开，真视关闭。

那些纹路消失了。

他再次激活真视，纹路又出现了。

这不是幻觉。这是真视的新能力——或者说，是真视的进化。

「我没事。」沈渡抹了一把脸上的血，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，「只是能力有点失控，休息一下就好。」

陆征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眼神里带着探究，但最终没有追问。他站起身，走向那个被束缚网缠住的实体：「先处理这个家伙。小鹿，联系收容组，准备A级收容舱。老钱，解除束缚网，小心别让它跑了。」

「得嘞。」老钱按下遥控器，银色的丝线开始缓缓收回墙壁。

实体倒在地上，甲壳表面布满了被丝线勒出的痕迹，六根手指无力地垂着，看起来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。

但沈渡的真视告诉他，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
在实体的内部，有一股能量在聚集。那股能量被甲壳包裹着，肉眼看不见，但在真视的视角下像是一团燃烧的蓝色火焰。

「等等。」沈渡出声阻止，「它还在蓄力。」

「什么？」陆征停下脚步。

「它的核心在运转，能量读数在上升。」沈渡的左眼盯着实体的胸口，那里有一个发光的节点，「它在准备第二次打开界隙。」

话音刚落，实体的甲壳表面突然亮起无数光点。那些光点不是之前那种分散的发光点，而是连成了一片，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——和之前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。

「退后！」陆征大喊。
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一道蓝光从实体的胸口射出，不是朝着任何人，而是射向了通道的顶部。水泥天花板像黄油一样被切开，露出后面的土层。蓝光继续向上，穿透土层，一直延伸到地面以上。

「它在召唤什么！」小鹿的声音在发抖。

沈渡的真视顺着那道蓝光向上看去。他看到了——在地面以上，在城市的夜空中，有一道裂缝正在形成。那道裂缝和之前在七号楼里看到的界隙不一样，它更大，更不稳定，边缘闪烁着紫色的电弧。

「不是召唤。」沈渡的声音低沉，「是标记。它在给什么东西指路。」

「什么东西？」陆征问。

沈渡没有回答。因为他看到了。

在裂缝的另一端，有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靠近。那东西的体型比眼前的实体大至少十倍，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峰。它没有固定的形状，像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暗，只有中心位置有一个发光的核。

「S级。」沈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，「是S级异常。」

通道里一片死寂。

陆征的脸色变了。老钱的手停在了遥控器上方。小鹿张着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S级异常。收容所档案里最危险的分类。一旦失控，可以毁灭一座城市。

「不可能。」老钱的声音在发抖，「这地方怎么会有S级的反应？我们的情报网从来没——」

「情报网被人动了手脚。」沈渡打断他。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沈渡的真视还在运转，他的左眼盯着老钱，盯着那些浅灰色的纹路。在刚才那一瞬间，当老钱提到情报网的时候，那些纹路突然变深了，像是一条被惊动的蛇，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老钱在说谎。

或者说，老钱知道一些他没说出来的事情。

「沈渡，你知道什么？」陆征的声音低沉，带着压迫感。

沈渡转过头，看向陆征。陆征身上的深灰色纹路在流动，比刚才更明显了。那些纹路主要集中在他的胸口，像是一张网，把他的心脏包裹在里面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
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个谎话。

奇怪的是，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一种奇怪的触感。他低头看去，在真视的视角下，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色纹路——和老钱身上的颜色一样。

原来如此。

沈渡明白了。这些纹路代表着谎言。深灰色是更大的谎言，浅灰色是小的隐瞒，金色则是——真实？或者说，是接近真实的状态？

他的真视进化了。不再只是看见异常的真实形态，还能看见人类话语中的真实与虚假。

「沈渡。」陆征向前走了一步，「如果你知道什么，现在就说。S级异常不是开玩笑的，一旦它降临，这片区域的所有人都得死。」

沈渡看着陆征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真诚，没有闪烁，没有回避。但沈渡能看见那些深灰色的纹路——陆征也在隐瞒什么。

「我真的不知道。」沈渡重复了一遍，「但我有一个猜测。」

「说。」

「这个实体不是单独行动的。」沈渡指着地上那个还在发光的甲壳生物，「它有同伴，或者说，它有上级。那个S级异常是被召唤来的，但召唤它的不是这个家伙——它没那个能力。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。」

「谁？」

沈渡摇摇头：「我不知道。但那个人一定对收容所很了解。他知道我们的行动路线，知道我们的装备配置，甚至知道我们的情报盲区在哪里。」

通道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
陆征的表情变得凝重。老钱低下头，盯着手里的遥控器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小鹿咬着嘴唇，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游移。

「先处理眼前的问题。」陆征最终开口，声音恢复了冷静，「小鹿，通知总部，请求S级响应协议。老钱，想办法封闭那个裂缝，不管用什么方法。沈渡——」

他看向沈渡，眼神复杂：「你跟我来。我们需要谈谈。」

沈渡点点头，跟着陆征走向通道的另一端。

他的左眼还在隐隐作痛，真视的能力在不受控制地时开时关。每一次开启，他都能看见更多的细节——墙壁里埋设的管线，空气中漂浮的微尘，还有陆征身上那些越来越深的灰色纹路。

那些纹路在陆征的胸口形成了一个图案。

沈渡眯起眼睛，试图看清那个图案是什么。

那是一个数字。

「003」。

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他想起了收容所的档案。三年前，有一次S级收容行动，代号「黑鸦」。那支行动小队全军覆没，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。

那个幸存者的编号，就是003。

陆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回头看向沈渡。他的眼神很平静，但沈渡能看见那些灰色纹路在疯狂地流动，像是一群受惊的鱼。

「怎么了？」陆征问。

「没事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
他的胸口再次浮现出那层淡淡的灰色纹路。

两个人站在通道的阴影里，互相看着对方。头顶的裂缝还在扩大，紫色的电弧越来越密集，像是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。

而在裂缝的另一端，那个巨大的阴影已经停下了。

它在等待。

等待某个信号，某个时机，或者——某个人的命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