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灰色的沉默
通道尽头是一间废弃的配电室。
陆征推开门,锈蚀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几台报废的配电柜靠墙堆着,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铜锈味。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,亮了,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。
陆征把门关上,背靠着门板,双臂抱胸。他没有立刻开口。
沈渡站在配电柜旁边,左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腕上的疤痕。真视还开着,陆征身上那些深灰色的纹路在缓慢流动,像是一群被困在皮肤下面的虫子。
「你刚才看到的是不是。」陆征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。
沈渡没有装傻。「是。」
「那些灰色的东西。」
「嗯。」
陆征沉默了几秒。他抬起头,眼神里没有躲闪,但那些纹路在他开口的瞬间明显变深了。
「那是我能力失控的痕迹。三年前那次S级行动,我被异常能量侵蚀了。」他的语气很平淡,「收容所的医疗组一直在帮我压制,但压不住。它在扩散。」
真视告诉他,前半句是真的——能力失控,三年前,被侵蚀。但后半句有问题。当陆征说到「压不住」的时候,那些深灰色纹路剧烈地翻涌了一下。
他在隐瞒。
扩散的速度没有他说的那么快。那些纹路虽然深,但分布很规律,集中在胸口和左臂,像是一种被控制的状态,而不是失控。
沈渡没有拆穿他。「知道了。」
陆征似乎松了一口气。但他紧接着说了一句让沈渡心跳停了一拍的话。
「沈渡,你刚才看到我身上的纹路变深了对吧。」
不是疑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「你的能力进化了。」陆征说,「你不仅能看见异常,还能看见谎言。对不对。」
沈渡没有回答。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陆征苦笑了一下,笑容很短,像刀片划过玻璃。「那你现在应该知道,我刚才对你撒谎了。」
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。
「我不怪你。」陆征说,「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。但你听我说完——我隐瞒的不是坏事。扩散的速度确实在可控范围内,但我不能让总部知道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一旦总部知道我的侵蚀已经被控制住了,他们就会把我调去执行更高等级的任务。S级,甚至更危险。」陆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「我撑得住,但我不能拿小队的命去赌。老钱、小鹿,还有你——你们不是消耗品。」
这一次,陆征身上的纹路没有变化。深灰色,稳定,平静。
他说的是真话。
「行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陆征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「走吧。那东西快撑不住了。」
两人走回通道。老钱和小鹿已经把实体转移到了一个临时的金属笼子里,老钱正往笼子四周贴界能封印贴纸。
「这玩意儿太沉了,差点把老子的腰闪了。」老钱直起腰,「谈完了?小沈子,你脸色好点没?」
「没事。」
小鹿蹲在笼子旁边,耳机亮着微弱的蓝光。「队长,这个实体的行为模式不对。它一直在发出某种频率的信号,有规律的。像是在……呼叫。」
「呼叫它的上级。」沈渡替她回答了。
他走到笼子旁边,激活真视。实体胸口那个发光的核心正在以极其规律的节奏脉动,每一次脉动都释放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波纹,穿过墙壁,穿过地面,向上方扩散。
「它在给操控它的人报坐标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通道里安静了两秒。
「操。」老钱骂了一句。
陆征按下耳麦:「总部,夜枭小队报告。目标区域可能存在人为操控异常生物的情况,请求提升行动等级至A级,调取目标区域近三个月异常活动记录。」
耳麦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:「收到。A级行动授权已下发,代号'清道'。增援预计十五分钟到达。」
陆征低头看了一眼战术终端,眉头皱紧了。
「近三个月,这片区域报告了十七次界隙波动。十二次C级以下,三次B级,两次……没有记录。」
「被抹掉了。」沈渡点点头。这不是真视看到的,是推断。十七次波动,大量低等级的异常活动掩盖真正重要的事件。两次没有记录的,才是真正的目的。
「地面有情况!」小鹿突然喊了一声,耳朵微微动了动,「上方五十米,大量异常生物聚集!至少二十只!正在向我们移动!」
通道的墙壁开始震动。不是地震,是有节奏的撞击,像无数只手在敲打水泥和土壤之间的夹层。
「它们在挖洞。」沈渡的真视穿透了墙壁——通道上方的土层里,密密麻麻的灰色身影正在快速移动。形态各异,有的像蜈蚣,有的像蜘蛛,有的像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肉块。但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。
朝着笼子里的实体。
「老钱,笼子能撑多久?」陆征拔出界能手枪。
「三分钟!」老钱已经开始往通道两侧布置爆炸物,「三分钟之后我炸塌这一段!」
「不需要三分钟。小鹿,带沈渡从东侧出口撤离。老钱,跟我留下。」
「不行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我的真视能看见它们的位置和移动轨迹。没有我,你们就是瞎子在打。」
陆征盯着他看了两秒。那些深灰色的纹路在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——不是谎言,是某种复杂的情绪。
「跟紧我。」
头顶的土壤炸开。第一只异常生物从天花板坠落,巨大的灰色蜈蚣,两米长,甲壳表面布满发光纹路。它落地就朝笼子冲去。
「左前方,一只!」沈渡喊道。
陆征抬手一枪。蓝色能量弹击中蜈蚣头部,甲壳炸裂,蓝色体液飞溅。蜈蚣翻滚了两圈,六条腿疯狂刨地,试图站起来。
「右上方,两只!间距三米!」
老钱引爆通道右侧的定向雷。冲击波夹杂弹片横扫而过,两只蛛形异常被炸得粉碎。
但更多的裂缝出现了。整条通道都在震动,灰尘簌簌落下,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爆裂。黑暗迅速吞噬了通道,只剩界能武器的蓝光和异常生物身上的荧光在闪烁。
沈渡的真视在黑暗中反而更清晰。每一只异常生物的位置、移动方向、体内能量分布,全都一览无余。
「十二点钟方向,四只,正在绕到后方!」
「老钱,后路!」
「收到!」一枚延时雷扔向通道后方,「十秒后炸!」
爆炸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。但沈渡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真视的画面上。在那些混乱的灰色身影中,他发现了一个异常。
有一只异常生物和其他的不一样。
它没有冲向笼子,而是停在通道的交叉口,一动不动。在真视的视角下,它的体内没有混乱的蓝色能量,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有序的金色光点,像是某种控制芯片。
「那只!」沈渡指着交叉口,「它在指挥其他的!」
陆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但什么也看不见——那只异常在普通视角下几乎是透明的。
「描述位置!」
「交叉口正中央!距离十五米!它——」沈渡的话突然顿住了。
他看见了。在那只指挥型异常的体内,金色光点的排列方式形成了一个图案。那种格式他见过,在收容所的内部系统里,在每一份行动报告的页眉上。
「陆征!操控它们的人用的是收容所的技术!他曾经是收容所的人!」
陆征的动作停了零点几秒。就是这零点几秒,一只蜈蚣从侧面扑了过来。
沈渡一把推开陆征。蜈蚣的尾刺擦着他的手臂划过,收容服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,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陆征反手一刀,界能短刀切入蜈蚣关节,蓝色能量沿着刀刃灌入。蜈蚣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「你没事吧?」陆征拉起他。
「没事。」沈渡低头看了一眼伤口,不深。但他再次看向交叉口时,那只指挥型异常消失了。
不是死了,不是跑了。是像关灯一样,突然就消失了。
「指挥的那只撤了。其他的在失去指令后开始混乱。」
他说得没错。剩余的异常生物突然像失去了方向感,开始互相碰撞、撕咬。有组织的进攻变成了一群无头苍蝇的乱撞。
老钱抓住机会,连续引爆三枚炸弹。冲击波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反射,等余波散去,通道里只剩下碎裂的甲壳和蓝色的体液。
「清场完毕。」老钱喘着粗气。
小鹿从东侧出口跑回来,脸色发白:「外面的界隙在扩大!A级响应小组已经到位,正在建立封锁线!」
陆征看了一眼战术终端,然后看向沈渡。
「你刚才说,操控它们的人用的是收容所的技术。你确定?」
沈渡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疤痕。那些金色光点排列成的编码格式,他不会认错。
「确定。」
陆征闭了一下眼睛。再睁开时,那些深灰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下颌线。
他没有说话。但沈渡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某种沉重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认出了某个老对手时的复杂。
增援的脚步声从通道入口传来,A级响应小组的战术手电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柱。陆征收起界能短刀,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沉稳。
「夜枭小队,收队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报告我来写。沈渡——」
他停顿了一下。
「关于你看到的那些东西,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。」
沈渡看着他。陆征身上的纹路在说谎的边缘微微颤动,但最终没有越过那条线。
这不是谎言。这是一个请求。
「知道了。」沈渡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