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的真相
照片上的第六个人,比沈渡想象的更难找。
回到收容所之后,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,用真视反复回溯那张合影的精神痕迹。但渡鸦处理得太干净了——那个被替换掉的人的影像几乎被完全覆盖,只剩下边缘处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。
像是一层被刮掉的旧漆,隐约能看到底下的颜色,但怎么也看不清图案。
沈渡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左眼的视野还是有些模糊,血丝没有完全消退。他闭上眼,用指腹按住眼眶,感受着眼球后面那种隐隐的胀痛。
真视过载的后遗症比上次严重。苏晚棠说过,如果继续过度使用,他的左眼可能会永久受损。但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「小沈子,吃饭了。」
门外传来老钱的声音,伴随着金属餐盘碰撞的叮当响。沈渡看了一眼时间——晚上八点,他已经坐了将近六个小时。
「不饿。」
「不饿也得吃。」老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,「你今天真视用了几次?苏博士跟我说了,再这么搞下去你那只眼睛就废了。赶紧出来吃饭,老子给你多打了一份红烧肉。」
沈渡沉默了几秒,还是起身开了门。
老钱站在走廊里,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灰色工装,棒球帽歪戴着,手里端着两个餐盘。他把其中一个塞到沈渡手里,自己靠在墙上,大口扒饭。
「怎么样,查到什么了?」老钱嘴里塞着饭,含糊不清地问。
「渡鸦的档案被人动过。」沈渡端着餐盘,没有回屋里,而是站在走廊里吃,「他小队合影里有六个人,但照片上只有五个。第六个人被异常能量覆盖了。」
「被覆盖?」老钱停下筷子,「就是……从照片上抹掉了?」
「不是抹掉,是替换。」沈渡夹了一块红烧肉,嚼了两下就咽了,「渡鸦用异常能量把第六个人的影像换成了背景。处理得很精细,肉眼完全看不出来。但真视能看到残留的精神痕迹。」
老钱的表情变了。他放下餐盘,擦了擦嘴,声音也严肃起来。
「第六个人是谁?」
「不知道。」沈渡摇头,「痕迹太淡了,只能确定那是一个人,但看不出性别、年龄、长相。渡鸦处理的时候用了至少S级的异常能量——这种级别的覆盖,就算是苏博士的仪器也检测不出来。」
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传来收容所日常运转的声音——电梯的嗡嗡声、对讲机的滋滋声、巡逻队换班的脚步声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但沈渡知道,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。
「小沈子。」老钱突然压低了声音,「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——第六个人不是被渡鸦抹掉的,而是被收容所抹掉的?」
沈渡看着他。
「什么意思?」
「你想啊。」老钱搓了搓手,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,「渡鸦的档案是三级机密,能接触的人不超过十个。如果第六个人是收容所不想让人知道的存在,那渡鸦可能只是执行者,不是决策者。」
沈渡没有说话。老钱的话虽然粗糙,但逻辑是对的。渡鸦再强,也不可能独自篡改收容所的档案。除非——有人帮他,或者有人授意他这么做。
「所长。」沈渡低声说。
老钱竖起一根手指,做了个「嘘」的手势。
「这事儿别到处说。」他左右看了看走廊,确认没人后才继续,「我在收容所干了五年,从来没见过所长犯过错——这才是最可怕的。一个从不犯错的人,要么是圣人,要么是——」
「骗子。」沈渡接过他的话。
老钱点了点头,端起餐盘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「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,赶紧吃。」
沈渡站在走廊里,看着老钱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餐盘——红烧肉确实凉了,油已经凝成一层白色的薄膜。
他回屋把饭吃完,然后去找苏晚棠。
收容所的研究区在地下一层,走廊两侧是一排排实验室。大部分实验室的灯都灭了,只有尽头的异常生物学实验室还亮着。沈渡走过去,透过玻璃门看到苏晚棠坐在显微镜前,旁边堆满了文件和标本瓶。
她还在工作。
沈渡敲了敲门。苏晚棠抬起头,看到是他,推了推眼镜。
「档案的事?」
「嗯。」沈渡走进去,在一张堆满资料的椅子上坐下,「我想查三年前那次S级收容行动的完整记录。不是渡鸦的个人档案,是整个行动的任务日志。」
苏晚棠的手指停在显微镜的调焦旋钮上。
「任务日志是四级机密。」她点点头。「需要行动队长签字。」
「行动队长是渡鸦,他叛逃了。」
「所以需要副队长签字。」苏晚棠转过身看着他,「副队长是陆征。」
沈渡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陆征和三年前的行动有关系。
「陆征当时在渡鸦的小队里?」
「不是在小队里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变得很轻,「他是那次行动的支援人员。渡鸦的小队负责突入界隙,陆征带的外围警戒组负责封锁现场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那次行动,渡鸦的小队六人进去,只有渡鸦一个人出来。外围警戒组……也损失了三个人。」
沈渡想起了陆征脸上那道伤疤。从眉角到下巴,像被什么东西撕裂的。他一直以为那是某次战斗中留下的,但从来没问过具体细节。
「陆征的伤——」
「就是那次行动留下的。」苏晚棠点头,「一只A级异常从界隙里冲出来,直接撞上了警戒线。陆征为了掩护撤退,被异常的爪子划了脸。如果不是他反应快,命都没了。」
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,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。
「我去找陆征。」沈渡站起来。
「现在?」苏晚棠看了一眼时间,「快十点了,他可能已经休息了。」
「这事儿等不了。」
苏晚棠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「他在训练场。」她点点头。「这个时间,他一般都在那里。」
沈渡走出研究区,沿着通道往训练场走。收容所的训练场在地下三层,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,配备了各种模拟异常环境的设施。他还没走到门口,就听到了沉重的打击声——拳头砸在沙袋上,一下又一下,节奏稳定而有力。
推开门,陆征正背对着他站在沙袋前。他没穿上衣,宽阔的后背上布满了旧伤疤,在灯光下像一张粗糙的地图。每一道疤都是一次收容行动的纪念。
「陆征。」
陆征没有停下动作。他的拳头继续砸在沙袋上,每一下都带着沉闷的声响。
「我知道你会来。」他的声音从沙袋后面传过来,低沉而平稳,「苏博士给我发了消息。」
沈渡走到他旁边,靠在墙壁上。
「三年前那次行动,你是外围警戒组的队长。」
陆征的拳头停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沈渡。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,顺着那道从眉角到下巴的伤疤流下去。
「你想知道什么?」
「第六个人。」沈渡直视他的眼睛,「渡鸦小队合影里有六个人,但照片上只有五个。被替换掉的那个人是谁?」
陆征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走到旁边,拿起毛巾擦了擦汗,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思考。
「你真视看到那个位置了?」
「看到了。」
陆征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训练场里只有通风系统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金属撞击声。
「那个人叫秦落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沉,「代号'萤火'。是渡鸦小队的通讯专员,负责在行动中维持小队与指挥部的联络。」
「她怎么了?」
「她死了。」陆征说,「在界隙里面死的。但她的死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词,「和另外五个人不一样。」
「哪里不一样?」
陆征看着沈渡的眼睛,目光中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困惑。
「另外五个人是被异常杀死的。但秦落……她是被渡鸦杀死的。」
训练场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。沈渡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,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「渡鸦杀了自己的队员?」
「我不知道原因。」陆征摇头,「当时我在外围,没有亲眼看到。但渡鸦出来之后,他身上有秦落的血。而且——」
他顿了一下。
「而且他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,里面封着一只发光的虫子。我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。」
沈渡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封印门后面的金色光点。那个被笼子困住的、像灯泡一样悬在空中的光点。
「那只虫子——」
「后来我查过。」陆征打断他,「收容所的数据库里没有那种生物的记录。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异常分类。渡鸦把它带出界隙之后,就直接交给了所长。」
「所长?」
「对。」陆征的声音变得冰冷,「渡鸦杀了秦落,从界隙里带出了一个未知生物,然后把它交给了所长。所长收下了,没有做任何记录,没有上报,没有进行任何收容程序。」
沈渡沉默了。
三年前的真相,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。渡鸦的叛逃不是突然的疯狂,而是一系列事件的终点。秦落的死、那只未知的虫子、所长的沉默——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指向一个他不敢想象的结论。
「陆征。」沈渡的声音很轻,「你觉得所长在隐瞒什么?」
陆征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但他沉默的时间,本身就是答案。
「稳住。」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,然后转身走向更衣室,「有些事情,知道了反而更危险。你现在要做的,是养好你的眼睛。」
沈渡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场里,看着陆征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——那道从小就有的环形疤痕,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渡鸦、秦落、所长、封印门、金色光点——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但那个方向是什么,他还看不清。
不过没关系。
真视能看到肉眼看不到的东西。而有些真相,藏在比肉眼更深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