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子
渡鸦消失后的第一个小时,收容所陷入了诡异的安静。
B-9层的红色警报灯还在转,但蜂鸣声被关掉了——苏晚棠说那种高频噪音会影响她对数据的判断。界隙核心恢复了缓慢的脉动,像一颗重新找到节奏的心脏。但沈渡知道,那种节奏和之前不一样了。
之前的核心像是一个沉睡的人,呼吸均匀而平稳。现在的核心像是一个装睡的人——表面上看起来在正常呼吸,但如果你仔细听,会发现每一次呼吸之间都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。
那个停顿,就是渡鸦埋下的种子。
「数据出来了。」苏晚棠的声音从控制台方向传来。她坐在三台显示器前,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,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动。她的白大褂上沾了灰尘和血迹——刚才的战斗中她被震碎的屏幕碎片划伤了手臂,但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。
沈渡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左眼的黑色纹路还在隐隐作痛,但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已经消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酸胀。
「核心的共振频率被改写了。」苏晚棠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波形图,「你看这条线——这是渡鸦来之前的核心频率,稳定在7.83赫兹。」
沈渡看着那条平缓的绿色曲线。7.83赫兹——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,但苏晚棠接下来的话让他明白了。
「7.83赫兹是地球的舒曼共振频率。」苏晚棠切换到另一张图,「收容所的界隙核心被设计成与地球磁场同步,这样核心的能量就不会对周围环境造成破坏。但渡鸦注入碎片之后——」
她调出一条红色的曲线。这条曲线和绿色的几乎一模一样,但在每个波峰之间,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。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「7.91赫兹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压得很低,「频率被提高了0.08赫兹。听起来微不足道,对吧?」
沈渡没说话。
「但舒曼共振是地球的'心跳'。」苏晚棠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「所有生物——包括人类——的脑电波都受到舒曼共振的影响。如果这个频率被持续改变,哪怕只是0.08赫兹,长期累积下来也会对周围生物的神经系统产生影响。」
「什么影响?」
苏晚棠重新戴上眼镜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「失眠。焦虑。幻觉。严重的话——」她停了一下,「精神崩溃。」
B-9层里安静了几秒。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——是老钱在带领工程队修复被渡鸦破坏的防爆门。
「也就是说,」沈渡慢慢说,「渡鸦不需要再来进攻收容所。他只要等。」
苏晚棠点了点头。
「种子会自己发芽。频率偏移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加大——从0.08变成0.1,再变成0.2、0.5。等到偏移量超过1赫兹的时候,收容所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生物都会出现严重的精神异常。到那个时候——」
「到那个时候,收容所自己就先崩溃了。」陆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渡回头。陆征靠在墙上,独臂垂在身侧。过载的界能抑制护臂已经被拆下来了,露出下面红肿的皮肤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沈渡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刚才过度使用界能的后遗症。
「多长时间?」陆征问。
苏晚棠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屏幕上弹出一个倒计时。
「按照目前的偏移速度,大约十五天。如果偏移加速——渡鸦注入的碎片能量越大,加速越快——可能缩短到十天。」
十天。
沈渡闭上左眼。黑色的纹路在眼皮下面跳动,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脏。渡鸦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——「下次见面,就不是这样了。」
「能逆转吗?」他问。
苏晚棠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「理论上可以。」她最终说,「需要用一块与渡鸦碎片完全匹配的界隙核心碎片,注入等量但方向相反的能量,把频率推回7.83赫兹。就像——」
「就像用另一块磁铁把偏转的指南针拨回来。」沈渡接过话。
苏晚棠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算笑,但比平时的冷脸柔和了几分。
「你最近比喻用得越来越好了。」
「跟老钱待久了。」
苏晚棠没有接话。她转过身,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数据。
「问题在于——」她的声音恢复了严肃,「我们没有匹配的碎片。渡鸦的碎片是他三年前从核心里带走的,和核心是天然匹配的。要找到另一块同样匹配的碎片——」
「我体内的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苏晚棠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。
「你的碎片和渡鸦的来自同一个核心。」她慢慢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沈渡的左眼上,「理论上,它们是完全匹配的。但——」
「但什么?」
「但你的碎片和你的身体已经融合了二十多年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变得很轻,「强行提取碎片,就像——就像从一棵树里把树根拔出来。树不会死,但会伤得很重。」
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手腕上的环形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——那是界隙锚点的物理标记,也是碎片融入他身体的证据。
「多严重?」
「最好的情况——失去真视能力,左眼永久失明。」苏晚棠顿了一下,「最坏的情况——界蚀扩散到全身,你变成一个没有人类意识的空壳。」
B-9层再次陷入了沉默。核心的脉动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一面巨大的鼓在缓慢地敲击。
陆征从墙上站直了身体。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——过载的后遗症让他的反应速度打了折扣——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。
「有没有不提取碎片的方法?」他问。
苏晚棠想了想。
「有一个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但需要沈渡本人进入核心,用真视能力从内部找到渡鸦埋下的种子,然后——」
「然后什么?」
「然后把它'看'散。」苏晚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怪的犹豫,「真视的本质不是看见,是理解。如果沈渡能完全理解种子的结构,他就可以用真视能力把种子的能量结构'拆解'掉。就像——」
「就像拆一个炸弹。」陆征接过话。
「比拆炸弹危险。」苏晚棠摇头,「炸弹的线路是固定的,但种子的结构是活的。它会变化,会适应,会反抗。而且——」
她看向沈渡。
「而且进入核心之后,你的碎片会被核心的共振频率激活。激活程度越高,真视能力越强,但界蚀的风险也越大。你必须在界蚀扩散到不可逆的程度之前完成拆解。」
「多长时间?」沈渡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苏晚棠摇头,「取决于种子的复杂程度。渡鸦不是普通人,他设计的种子可能有多层防护。保守估计——一到两个小时。」
一到两个小时。在界隙核心内部,被共振频率激活的碎片包围,一边用真视拆解一颗活的种子,一边和界蚀赛跑。
沈渡想了想。
「什么时候能开始?」
陆征和苏晚棠同时看向他。
「你确定?」陆征的声音低沉,「小子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不是去散个步。是进核心——那个东西连渡鸦都不敢久待的地方。」
「渡鸦不敢久待是因为他不是锚点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我是。核心不会排斥我——我是它的一部分。」
他说这话的时候,左眼的黑色纹路剧烈跳动了一下。疼。但那种疼痛里有一种奇怪的……归属感。像是回到了一个他从未去过、却一直属于他的地方。
「你需要准备。」苏晚棠站起来,走到沈渡面前。她比他矮半个头,仰着脸看他的时候,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暖光。
「至少休息二十四小时。让身体从刚才的战斗中恢复。同时我需要时间准备抑制界蚀的药物——之前研发的那批还不够稳定,需要调整配方。」
「二十四小时。」沈渡重复了一遍。
苏晚棠点了点头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,递给沈渡,「这是我改装的通讯器。普通通讯器在核心内部无法使用——核心的能量场会干扰所有电磁信号。但这个通讯器用的是界隙能量频段,理论上可以在核心内部保持通讯。」
沈渡接过设备。设备很轻,外壳是磨砂黑色的,侧面有一个拨动开关和一个小小的显示屏。
「理论上?」
「我没有在核心内部测试过。」苏晚棠的语气很坦然,「所以是'理论上'。」
沈渡把通讯器揣进口袋。
「行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二十四小时后,我进核心。」
他转身向B-9层的出口走去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「苏晚棠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说的那个抑制界蚀的药物。」沈渡没有回头,「如果我在里面待的时间太长,药物不够用了——会怎样?」
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。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。
「界蚀会从左眼开始扩散。」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学术结论,「先是左眼的视力完全丧失,然后扩散到大脑皮层。你会先失去视觉,然后失去触觉,最后失去——」
「行了。」陆征打断她,「他问的是时间,不是症状。」
苏晚棠停了一下。
「从药物耗尽到完全界蚀,大约四十分钟。」她点点头。「如果在那之前你没有出来——」
「我会出来的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他推开了B-9层的门,走进了走廊。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,照亮了墙壁上被渡鸦的融合体腐蚀出的凹痕。空气中有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沈渡一边走,一边用左手摩挲着右手腕上的环形疤痕。疤痕的触感和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光滑的,像是皮肤上的一道纹路。现在,疤痕下面有一种微弱的脉动,和核心的节奏完全同步。
他停下脚步,闭上左眼。
黑暗中,他能感觉到核心的存在。不是看见——是感知。那颗巨大的、沉默的、正在被一颗种子缓慢侵蚀的心脏,就在他脚下几百米的地方。
它在等他。
或者,种子在等他。
沈渡睁开眼,继续往前走。
二十四小时。够了。
他需要去找老钱。不是因为需要炸弹——是因为老钱那家伙虽然嘴上没把门,但每次沈渡心情不好的时候,老钱总能用一些不着调的话把他逗笑。
而现在,他真的很需要笑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