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蚀
沈渡从界隙中醒来时,首先感受到的是疼痛。
不是来自身体的某个特定部位,而是来自全身,来自每一寸皮肤,来自骨髓深处。那种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流动,冰冷而粘稠,所过之处都留下灼烧般的痕迹。
「……醒了。」
苏晚棠的声音。
沈渡试图睁开眼睛,但左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,只能睁开一条缝。右眼倒是能视物,但视野里一片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「别动。」苏晚棠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,力道很轻但不容置疑,「你的身体状况……很特殊。」
沈渡没有动。他躺在某个柔软的地方,应该是医疗区的病床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烧焦塑料的刺鼻气味。
「发生了什么?」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「你封锁了界隙。」苏晚棠说,「用锚点能力。」
沈渡的记忆开始回流。他想起了界隙中的战斗,想起了渡鸦,想起了那个巨大的球体和无数无声尖叫的面孔。他想起了自己身体发出的那种奇异光芒,想起了与界隙核心产生共鸣的瞬间。
「渡鸦呢?」
「跑了。」另一个声音插入,是陆征,「在你封锁界隙的瞬间,他利用界隙能量打开了传送门。我们追不上。」
沈渡试图坐起来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他的左手腕——那道环形疤痕所在的位置——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钻出来。
「你的左眼……」苏晚棠的声音有些异样。
沈渡抬起右手,摸向自己的左眼。
触感不对。
他的手指触碰到的不是眼球的圆润,而是一片粗糙的、像是结痂般的表面。那表面在微微发烫,边缘有些凹凸不平,像是……
像是伤疤。
「界蚀。」苏晚棠说,「过度使用界隙能量的后遗症。你的身体……有一部分正在被界隙同化。」
沈渡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老钱说过的话——界适者过度使用异能会导致界蚀,逐渐失去人性。他不是界适者,但锚点能力显然也有同样的代价。
「有多严重?」他问。
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。沈渡能听到她在翻找什么,纸张的沙沙声,仪器按键的滴答声。
「从医学角度来说,」她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那种学术性的冷静,「你的左眼已经完全界蚀化。眼球组织被界隙能量替代,变成了……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物质。」
「我看不见了?」
「不完全是。」苏晚棠说,「你的左眼现在能看到一些……普通眼睛看不到的东西。界隙能量的流动,空间壁垒的薄弱点,异常生物的真实形态。但普通的视觉功能——颜色、细节、距离判断——都丧失了。」
沈渡消化着这个信息。
他用一只眼睛的代价,换来了封锁界隙的能力。
「值了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什么?」
「我说值了。」沈渡扯出一个笑容,虽然他知道这个笑容一定很难看,「一只眼睛,换一座城市。这买卖不亏。」
苏晚棠没有笑。她的手指轻轻触碰沈渡的左手腕,那里是锚点标记的位置。
「不只是眼睛。」她点点头。「界蚀还在扩散。很慢,但确实在扩散。如果不找到抑制方法,最终……」
她没有说下去。
「最终我会变成什么?」沈渡问,「像渡鸦那样?」
「可能比那更糟。」陆征的声音从床边传来,「渡鸦至少还保持着人形。完全界蚀化的个体……我们收容过几个。它们不再被认为是人类。」
沈渡想起了收容所深处的那些S级异常。其中有一些,曾经也是人类。
「多久?」他问。
「根据目前的扩散速度,」苏晚棠说,「大约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界蚀会侵蚀你的大脑。」
三个月。
沈渡看着天花板,用那只还能正常视物的右眼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细微的裂纹,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。
「够了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什么够了?」
「三个月,够了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足够我们找到渡鸦,足够我们解决界隙的问题。」
苏晚棠的手收紧了。
「你不害怕?」
「怕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但我更怕死得毫无意义。」
他转过头,用那只正常的眼睛看着苏晚棠。她的脸色苍白,眼眶下有深深的黑眼圈,显然已经很久没睡了。
「苏博士,」他点点头。「有抑制界蚀的方法吗?」
苏晚棠推了推眼镜,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「理论上,有。」她点点头。「界蚀的本质是界隙能量对人体组织的替代。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方法,将界隙能量从你的身体里'抽离'出来……」
「怎么做?」
「需要渡鸦。」苏晚棠说,「他的异常能量与界隙能量同源,但性质相反。如果能捕获他,提取他的能量样本,我可能能研制出一种'中和剂'。」
沈渡笑了。
「所以我们还是得抓他。」
「不只是抓他。」陆征说,「收容所高层已经下了命令——格杀勿论。渡鸦知道的太多了,而且他现在的危险等级已经被提升到S+。」
沈渡皱起眉头。
「S+?」
「有史以来第一个。」陆征说,「他一个人释放的异常能量,相当于一次A级界隙泄漏。如果让他再次进入界隙核心,他可能真的能打破世界壁垒。」
病房里陷入沉默。
沈渡看着自己的左手腕,那道环形疤痕现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,像是被冻伤了一样。他能感觉到疤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,与界隙的脉动同步。
「我要出院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不行。」苏晚棠立刻反对,「你的身体还需要观察,而且——」
「我没时间观察了。」沈渡打断她,「三个月,记得吗?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。」
他挣扎着坐起来,身体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但他的动作没有停下。
「陆征,」他点点头。「夜枭小队现在是什么状况?」
陆征沉默了一下。
「老钱牺牲了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低沉,「小鹿重伤,还在ICU。其他人……不同程度的轻伤。」
沈渡的动作停住了。
老钱。
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东北大叔,那个能把任何东西改造成炸弹的爆破专家,那个把小鹿当亲闺女宠的老男人。
「怎么死的?」沈渡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「为了掩护我们撤退。」陆征说,「他引爆了自己身上的所有爆炸物,挡住了渡鸦的追击。」
沈渡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老钱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时的情景——那是在行动开始前,老钱拍着他的肩膀说:「小沈子,这次任务完了,我请你吃烧烤,正宗的东北烧烤。」
「他有什么遗言吗?」
「有。」陆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设备,「他在引爆前录的。」
他按下播放键。老钱的声音从设备中传出,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东北口音,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也依然轻松得像是在唠家常。
「小沈子,陆征,还有苏大聪明——如果你们能听到这个,说明老头子我已经完蛋了。」
「别难过啊,我活了四十五岁,值了。这辈子炸过的东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最后能把自己也炸了,挺圆满的。」
「小沈子,你小子有潜力,就是太轴。记住,有时候撤退不是怂,是为了下次更好的进攻。」
「陆征,你小子别总是把什么事都扛在自己身上。三年前那件事,不是你的错。该放下的,得放下。」
「苏大聪明……你那研究,老头子我是不太懂,但我知道你是在做正确的事。继续干,别放弃。」
录音到这里停顿了一下,然后是老钱最后的笑声。
「行了,不说了,那家伙追上来了。老头子我去也——记得给我烧点纸钱,在下面我也得炸几个大的!」
录音结束。
病房里一片寂静。
沈渡睁开眼睛,那只正常的右眼里有一种冰冷的光芒在闪烁。
「陆征,」他点点头。「我要加入追捕渡鸦的行动。」
「你的身体——」
「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而且,我是唯一能追踪他的人。」
他抬起左手腕,那道青白色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
「锚点标记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和界隙核心产生了共鸣。渡鸦身上也有类似的标记。只要他还在使用界隙能量,我就能感觉到他的位置。」
苏晚棠和陆征对视一眼。
「这太危险了。」苏晚棠说,「每次使用锚点能力,都会加速界蚀的扩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但老钱不能白死。小鹿还在ICU。收容所……需要有人站出来。」
他看向窗外。窗外是收容所的内部庭院,灰色的天空,灰色的建筑,灰色的生活。但在这灰色之中,有他想要保护的人。
「三个月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在这三个月里,我会解决渡鸦,找到抑制界蚀的方法,然后——」
他停顿了一下。
「然后我会继续活下去。」
「不是为了我自己,是为了老钱,为了小鹿,为了所有在这场战斗中牺牲的人。」
苏晚棠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「你变了。」她点点头。
「人都会变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尤其是在失去一些东西之后。」
他下床,双脚触地时一阵眩晕,但他站稳了。
「走吧。」他点点头。「让我们去抓那只渡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