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和剂
苏晚棠已经在实验室里待了十四个小时。
实验台上摆满了试管、培养皿和半空的营养液瓶。三块显示屏同时运行着不同的数据模型——界隙能量的频谱分析、渡鸦异常能量的波形对比、以及一个不断报错的合成配方。
配方已经迭代了二十七次。每一次都失败。
苏晚棠摘下眼镜,揉了揉酸涩的眼眶。金丝边眼镜的鼻托在她鼻梁上压出了两道红印。她把眼镜放回鼻梁,重新盯住屏幕上的第二十八版配方。
「不行。」她自言自语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删除了一个参数,「抑制效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三,远远不够。」
中和剂的核心逻辑并不复杂——用与界隙能量性质相反的物质来抵消沈渡体内的侵蚀。渡鸦的异常能量确实与界隙能量同源但性质相反,这一点苏晚棠在三年前的论文中就提出过假设。理论是对的,但实际操作远比理论复杂。
问题在于纯度。
渡鸦的异常能量不是纯净的——它在渡鸦体内运行了三年,已经被他的意识、记忆和情感深度污染。就像从河里取水,水里有泥沙、微生物、有机物。要提取纯净的H₂O,需要过滤、蒸馏、再过滤。
但渡鸦不在。他逃进了界隙深处,收容所的追踪系统只能锁定他的大致方位,无法精确定位。没有活体样本,苏晚棠只能用三年前保存的微量数据做推算——误差大到配方每次合成出来都像是在赌博。
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。小鹿探进半个脑袋,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。
「棠姐,你还没吃饭吧?老钱让我给你带了粥。」
苏晚棠头也没抬:「放那儿。」
小鹿把保温杯放在实验台角落,犹豫了一下,没有立刻走。她站在门口,短发的发梢蹭着门框,表情有些纠结。
「棠姐,沈渡他……」
「他怎么样了?」苏晚棠终于抬起头。
小鹿咬了咬嘴唇:「左眼的界蚀扩散了一点。他说没什么感觉,但我闻到了——他身上界隙能量的味道比昨天浓了。」
苏晚棠沉默了几秒。小鹿的嗅觉异能可以感知异常生物的能量波动,她的判断比任何仪器都准确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苏晚棠说,「你回去看着他,别让他乱跑。」
小鹿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门关上后,实验室又恢复了安静,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键盘的敲击声。
苏晚棠盯着屏幕上的数据,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没有渡鸦的活体样本,中和剂的纯度就无法提升。但渡鸦不会主动送上门——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沈渡的锚点能力,如果知道收容所在研制中和剂,他可能会先下手为强。
除非……有人替她去取样本。
苏晚棠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她想到了一个可能,但那个可能的代价太大。
她站起来,走出实验室。
收容所的走廊里灯光昏暗,墙壁上的应急灯每隔十米亮一盏,把走廊切割成一段明一段暗的节奏。苏晚棠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响,清脆而有规律。
医疗区在B2层。她坐电梯下去,刷卡进入。
沈渡坐在病床上,左眼蒙着黑色眼罩,右手拿着一个苹果在转。他听到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。
「苏晚棠。」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「有进展?」
苏晚棠走到他面前,没有直接回答。她从口袋里掏出平板电脑,调出第二十八版配方的数据。
「中和剂的合成逻辑是对的,」她点点头。「但缺少关键材料——渡鸦的异常能量样本。没有活体样本,纯度上不去,抑制效果只有百分之四十三。」
沈渡把苹果放下:「需要多少纯度?」
「至少百分之八十五。低于这个数值,中和剂进入你体内后不仅无法抑制界蚀,还可能和残留的界隙能量产生不良反应。」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摘下眼罩,露出左眼。那只眼睛已经完全界蚀化了——眼球不再是正常的白色和棕色,而是呈现出一种深灰色的金属质感,像是液态金属凝固在眼眶里。但当他转动眼球时,深灰色的虹膜中会闪过一丝暗蓝色的光——那是界隙能量的流动。
苏晚棠看到了那只眼睛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「三个月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你之前说还有三个月。」
「按目前的扩散速度,是的。但如果界蚀突然加速——比如你再次使用锚点能力——时间会缩短。」
沈渡重新戴上眼罩。
「那就不使用锚点能力。」他点点头。
苏晚棠没有接话。她知道沈渡在说一件不可能的事——收容所现在离不开他的锚点能力。上次封锁界隙只是暂时的,裂缝随时可能重新打开。如果界隙再次爆发,只有沈渡能封锁它。
「还有一个方案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谁听到。
沈渡看着她。
「我去界隙找渡鸦,取他的能量样本。」
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床沿的金属栏杆。
「你?」
「我的异常生物学研究包括界隙生态分析。我知道怎么在界隙中生存——至少短时间内可以。而且……」苏晚棠推了推眼镜,「渡鸦是我的前导师。我了解他的行为模式和能量特征。找到他比任何人都有优势。」
「你了解他,他也了解你。」沈渡的声音冷了下来,「他会想到你去找他。」
「所以我不会直接去找他。」苏晚棠在平板上调出另一份文件——一张界隙的三维拓扑图,「渡鸦现在藏身在界隙的深层区域,大致方位在这里。」她指着拓扑图上一个暗红色的节点,「这个区域被称为'回声走廊',是界隙中信息残留最密集的地方。渡鸦选择那里不是偶然——他在利用残留信息重建自己的记忆网络。」
沈渡盯着那张拓扑图。回声走廊的周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警告符号——高能量密度、空间扭曲、时间紊乱。
「你一个人进去,」沈渡点点头。「连陆征都不敢独自深入回声走廊。」
「陆征是战斗型探员,他的界隙适应策略是硬抗。我的策略是规避。」苏晚棠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讨论一个学术课题,「我设计了专门的界隙防护服,可以屏蔽百分之七十的界隙能量侵蚀。加上我自己的能量屏蔽能力,在回声走廊外围活动四到六个小时不会有问题。」
「四到六个小时,」沈渡重复了一遍,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我需要找到渡鸦,获取样本,再撤出来。」
「如果他不愿意给你呢?」
苏晚棠沉默了一瞬。她当然想过这个问题。渡鸦不是什么善茬——他曾经是收容所最优秀的研究员,三年前叛逃时带走了大量机密数据。他的异常能量等级是S级,苏晚棠的防护再好,也不可能在他面前全身而退。
「我有一个筹码。」苏晚棠说。
沈渡看着她。
「三年前渡鸦叛逃的原因,我一直在调查。最近我找到了一些线索。」她顿了顿,「他不是自愿叛逃的。有人在他体内植入了一段强制指令,迫使他的异常能量失控。」
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:「谁?」
「我还不确定。但我知道那段指令的编码方式——用的是收容所内部已经废弃的协议。能接触到那个协议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」
实验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沈渡看着苏晚棠的眼睛,在那双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眼睛里,他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也不是犹豫,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愤怒。
「你怀疑的人里面,」沈渡慢慢说,「有没有收容所内部的人?」
苏晚棠没有回答。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「这件事,」沈渡点点头。「你告诉过陆征吗?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陆征的反应会和你一样——他会冲进去把所有嫌疑人抓出来审问,然后整个收容所会乱成一锅粥。」苏晚棠把平板电脑收起来,「我需要先拿到确凿的证据。而证据的关键,就在渡鸦身上。」
沈渡靠回病床的枕头上,盯着天花板。医疗区的灯光是冷白色的,照得一切都显得苍白而清晰。
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不行。」苏晚棠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,「你的界蚀已经扩散到左眼了。界隙环境会加速侵蚀,你进去可能撑不过两个小时。」
「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。」
「我不是一个人。」苏晚棠站起来,走到门口,「老钱会给我准备一套远程爆破装置,小鹿负责在外围接应。如果六个小时内我没有出来,他们会启动紧急回收程序。」
她拉开门,回头看了沈渡最后一眼。
「你唯一需要做的,就是在我回来之前,不要使用锚点能力。」
门关上了。沈渡坐在病床上,左眼蒙着黑色眼罩,右手里的苹果已经被他捏出了几道指痕。
他想起苏晚棠刚才说「我了解他的行为模式」时的表情。那种冷静下面藏着的东西,比愤怒更深。那是愧疚。
三年前渡鸦叛逃的时候,苏晚棠是他的直属学生。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察觉到导师的异常,但她没有。这件事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——她用三年的时间把那根刺磨成了手术刀,现在她要亲自把它拔出来。
沈渡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,拿起了平板电脑。屏幕上还停留在苏晚棠留下的界隙拓扑图。他放大了回声走廊的区域,仔细研究着那些警告符号旁边的注释。
他不会乖乖待在病床上等六个小时。
不是因为不信任苏晚棠的能力,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在界隙里,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。如果苏晚棠在回声走廊遇到了意外,需要有人能在第一时间接应她。
而整个收容所里,唯一能在界隙中自由行动的人,只有他。
沈渡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「老钱,」他点点头。「帮我准备一套东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