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冢试炼结束后的第三天，沈渡在后山枯井旁等到了那个人。

不是等来的——是枯井自己告诉他的。破妄感知到枯井底部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，不是天地灵气，是人为留下的。有人用灵气在井壁上刻了一行字，然后用更精妙的手段把字迹隐藏了起来。如果不是破妄，任何人都发现不了。

字迹只有四个字：「子时，枯井。」

沈渡提前半个时辰到了。后山的夜很安静，只有虫鸣和偶尔传来的猫头鹰叫声。枯井在一棵老槐树下面，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，石板上长满了苔藓。

他坐在井边的石头上，闭着眼睛，用破妄感知周围的环境。十丈范围内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——老槐树的根系在地底蔓延，一只刺猬在灌木丛里翻找食物，远处内院的方向有一团巨大的、缓慢旋转的灵气漩涡。

那个漩涡。吞噬沈家灵气的源头。

子时到了。

枯井底部传来一声轻响。像是有人在井壁上敲了一下。

沈渡睁开眼，站起来。他走到井边，掀开青石板。井口大约半米宽，黑漆漆的看不到底。但破妄告诉他，井底有人。

一个灵气波动微弱但稳定的人。修为不高，大约在练气三层左右——在沈家连外院弟子都不如。

「上来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
井底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一根绳子从井口垂下来——不是灵气化成的绳子，是一根真正的麻绳，末端系着一个铁钩。

一个人顺着绳子爬了上来。是个中年男人，四十岁上下，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服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。他的脸很普通——普通到放在人群里完全认不出来的那种。但他的眼睛不普通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有一种异常的清澈，像是山涧里的水。

「沈渡。」中年男人站在井口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，「你比我想的来得早。」

「你是谁？」

「我叫周伯通。」中年男人笑了笑，「你应该认识我。」

沈渡的破妄自动启动。他看到了周伯通身上的灵气——淡蓝色的，温和而稳定。但灵气的分布方式不对。普通修士的灵气集中在丹田，然后沿经脉流转。周伯通的灵气分散在全身，像是浸泡在灵气里一样。

这不是修士的灵气分布。这是——

「你是散修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
周伯通的笑容没有变。「观察力不错。但不止如此。」

他伸出手，掌心朝上。一缕灵气从他的掌心升起，在月光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。光点缓缓飘向沈渡，在他面前停住。

「看看这个。」周伯通说。

沈渡用破妄观察那个光点。然后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光点内部有极其复杂的纹路——不是灵气自然形成的纹路，是人为刻上去的。那些纹路和沈家功法里的某些阵法符文惊人地相似，但又不完全一样。更古老，更原始，像是同一个源头分化出来的两个分支。

「这是你父亲留下的。」周伯通收回手，光点消散在夜风中，「十三年前，他离开沈家之前，把这个交给了我。」

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秒。「你认识我父亲？」

「何止认识。」周伯通在井边坐下来，拍了拍旁边的石头示意沈渡也坐，「我是你父亲唯一信任的人。他离开沈家那天晚上，就是从这口枯井走的。」

沈渡没有坐。他站在那里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「我父亲为什么离开？」

周伯通的表情变了。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。

「因为他发现了真相。」周伯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「关于沈家灵气枯竭的真相。」

沈渡没有说话。他等着。

「你以为沈家的灵气是在自然衰减？」周伯通摇了摇头，「不是。是被抽取的。内院深处有一个东西——一个阵法——在持续不断地抽取整个沈家领地的灵气。」

「谁布的阵？」

周伯通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
「你爷爷。」

沈渡的脑子里嗡了一下。老祖沈苍——沈家辈分最高、修为最深的人。那个在外院弟子眼里糊涂邋遢、整天喝酒睡觉的老头。是他布下了抽取灵气的阵法？

「你爷爷不是坏人。」周伯通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，「他布那个阵法是有原因的。但那个原因——」他停了一下，「——涉及到你父亲失踪的真相。」

「告诉我。」

周伯通沉默了很久。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，又缩了回去。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「十三年前，」周伯通终于开口了，「你父亲发现了沈家地下有一个被封印的空间。那个空间里关着一个东西——一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活物。你爷爷用整个沈家的灵气来维持封印，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。封印一旦解除，那个东西就会出来。」

「什么东西？」

「你爷爷叫它'沧溟'。」周伯通的声音很轻，「一种远古时代的存在。比沈家的历史还要古老。它不是妖兽，不是魔修，不是任何已知的生命形态。它只是——存在。它的存在本身就会扭曲周围的灵气，让所有修士的修为停滞不前。」

沈渡想起了那些灵气朝内院汇聚的画面。如果整个沈家的灵气都被用来维持封印，那外院弟子的修炼资源自然会被压缩到极限。

「我父亲发现了这件事之后做了什么？」

「他想找到替代方案。」周伯通说，「一个不需要消耗整个沈家灵气的封印方案。他研究了三年，几乎成功了。但就在他快要完成的时候——」

「他失踪了。」

「不是失踪。」周伯通摇了摇头，「是他自己走进去的。走进那个封印空间。」

沈渡的拳头攥紧了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封印出现了裂缝。」周伯通的声音更低了，「你爷爷的阵法撑不住了。你父亲选择进入封印空间，用自己的修为来修补裂缝。他进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」

「什么话？」

周伯通站起来，看着沈渡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，那个普通的、放在人群里认不出来的脸上，此刻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坚定。

「他说：'告诉渡儿，剑心通明不是用来打架的。是用来看清真相的。'」

沈渡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夜风吹过他的衣角，带来一丝凉意。他的破妄还在运转，感知着周围的一切——老槐树、枯井、远处的内院、那个巨大的灵气漩涡。

他的父亲在封印空间里。已经十三年了。

「我要进去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
「我知道。」周伯通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，递给他。玉佩是青色的，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，「这是你父亲留下的。进入封印空间的钥匙。但你要记住——里面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。里面一天，外面可能是一年。」

沈渡接过玉佩。玉佩入手微凉，灵气在内流转。
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周伯通的表情变得严肃，「你父亲进去之后，你爷爷改变了阵法的运行方式。他不再只是维持封印——他开始加速抽取灵气。因为他需要更多的能量来修补你父亲造成的裂缝。」

「所以灵气枯竭越来越严重。」

「对。照这个速度，最多还有三年。三年之后，沈家的灵气会被抽干。到时候不只是修炼停滞——整个沈家领地会变成一片死地。」

三年。

沈渡把玉佩攥在手心里。青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漏出来，在黑暗中画出一道微弱的光弧。

「三年够了。」他点点头。

周伯通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更像是一种确认。

「你和你父亲一样固执。」他点点头。
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转身朝内院的方向走去。月光在他脚下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，影子一直延伸到内院的高墙脚下。

内院深处，那个巨大的灵气漩涡还在旋转。吞噬着一切。

但很快，它会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