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比初阵
沈渡一夜没睡。
周伯通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,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割着同一道伤口。沧溟、封印、父亲失踪——这些信息量太大了,大到他的思维几乎跟不上。
但他没有时间消化。
天刚蒙蒙亮,外院的铜钟就响了三声。那是宗门大比的召集令。
沈渡从床上坐起来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窗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低声议论,外院弟子们都在往演武场赶。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,是沈家最重要的盛事之一,所有练气期弟子都必须参加。
他穿好衣服,把碧绿玉简贴身藏好。犹豫了一下,又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残缺的剑谱,塞进了袖子里。
演武场在沈家正院东侧,是一片方圆百丈的青石广场。广场四周设有看台,此刻已经坐满了人。内院弟子坐在北侧的高台上,嫡系家眷坐在东侧的贵宾席,外院弟子则挤在南侧的矮台上。
沈渡到的时候,矮台上已经没几个空位了。他找了个角落坐下,目光扫过演武场中央。
场中立着一面三丈高的石碑,碑上刻着「剑道」二字。石碑两侧各有一排兵器架,架上摆着各种制式长剑——这是大比的规矩,不准自带兵器,统一使用沈家制剑。
「安静。」
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。沈渡抬头,看到一个穿灰袍的老人坐在家主席旁边。须发皆白,精神矍铄,脚踩草鞋,手里端着一碗酒。
老祖沈苍。
沈渡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他。破妄自动运转,他看到了老祖身上的灵气——
他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老祖的灵气不是像普通修士那样集中在丹田,而是弥漫全身,像是整个人都浸泡在灵气之中。那种灵气的质感和周伯通身上的有些相似,但浓郁了不知多少倍。更让沈渡震惊的是,老祖的灵气中夹杂着极其细微的金色丝线——那是剑气的痕迹。
一个化神期的剑修,灵气中居然还残留着剑气。这个人年轻的时候,得强到什么程度?
「咳。」沈苍放下酒碗,清了清嗓子,「老规矩。练气期弟子分组比试,胜者晋级,败者淘汰。不准用暗器,不准攻击要害,不准——」
他打了个哈欠。
「不准认输前逃跑。行了,开始吧。」
家主沈天行站起来,接过话头:「本次大比共一百三十七名弟子参加,分八组。每组前两名晋级十六强,然后淘汰赛。最终胜者可进入内院修行三个月,并获得一枚筑基丹。」
筑基丹。
沈渡听到周围弟子们的呼吸都重了几分。在末法时代,一枚筑基丹的价值抵得上一个小型灵石矿半年的产出。对于练气期的外院弟子来说,这几乎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。
分组很快出来了。沈渡被分在丙组,同组有十七人。
他扫了一眼名单,大部分名字都不认识。但有一个名字让他多看了一眼——沈昭。
嫡系长子,居然和他在同一组。
「有意思。」沈渡低声说。
丙组的比试排在第三个。前两组是甲组和乙组,沈渡坐在看台上观察。
甲组的比试没什么看头,弟子们多是练气二三层的水平,剑法粗糙。沈渡用破妄看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。
但乙组不一样。
乙组有一个穿蓝衣的年轻女子——就是沈渡在讲武时注意到的那个灵气漩涡。她的名字叫叶青鸾,来自寒渊剑派,是三个月前以交换弟子的身份来到沈家的。
叶青鸾的对手是一个练气六层的沈家内院弟子,身材高大,使一柄重剑。比试一开始,他就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。
叶青鸾没有动。
她站在原地,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,眼睛半闭着,像是在感受什么。重剑弟子冲到她面前三尺的时候,她突然睁开了眼。
然后沈渡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快的拔剑。
不是拔——是弹。叶青鸾的拇指在剑格上轻轻一弹,短剑出鞘半寸,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剑鞘中激射而出,正中重剑弟子的手腕。
重剑脱手飞出,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「好快。」沈渡低声说。他的破妄清楚地捕捉到了那一道剑气——不是普通的灵气外放,而是高度压缩的剑意。练气四层的修为,居然能施展出剑意,这个女人不简单。
叶青鸾收起短剑,面无表情地走下擂台。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沈渡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她也在观察他。
丙组的比试开始了。
第一场是两个练气二层的弟子,沈渡没怎么看。第二场轮到他。
「丙组第三场——沈渡,对,沈明远。」
沈渡站起来,走下看台。他的对手已经站在擂台上了——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年轻人,穿着内院的白色弟子服,手里握着一柄制式长剑,脸上带着不屑的笑。
沈明远。嫡系旁支,练气五层。在沈家年轻一代中算不上顶尖,但比外院的大部分弟子都强。
「你就是那个天赋最差的旁系?」沈明远上下打量着沈渡,嘴角挂着笑,「听说你在剑冢里待了三天才出来?我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。」
沈渡没有接话。他走到兵器架前,抽出一柄制式长剑,在手里掂了掂。
「开始。」裁判宣布。
沈明远率先出手。沈家入门剑法「青锋十三式」第七式——「横江」。剑身横扫,灵气裹挟在剑刃上,带起一阵劲风。
沈渡侧身让开,脚步几乎没有移动,剑刃贴着他的鼻尖划过。
沈明远愣了一下,随即变招。第八式「破浪」,剑尖直刺,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分。
沈渡微微偏头,剑尖从他耳畔掠过。
看台上传来几声嗤笑。
「就知道躲,废物。」
「连还手都不敢,丢人。」
沈渡充耳不闻。他的破妄一直在运转,观察着沈明远每一次出剑的灵气流动。三招之后,他已经把沈明远的剑路摸透了。
青锋十三式,他只会七式。第七式之后衔接的是第八式,中间有一个不可避免的灵气转换间隙——大约半息的时间。在这半息里,他的剑身会微微下沉,露出右肋的空当。
第四次出剑的时候,沈渡动了。
沈明远的「破浪」刺到一半,沈渡突然踏前一步。这一步踩得极准,正好踩在沈明远灵气转换的间隙上。他的剑从下方撩起,速度不快,但角度刁钻到了极点——剑尖正对着沈明远握剑的虎口。
沈明远本能地收剑格挡。但他的剑还没来得及收回,沈渡的剑已经变了方向。原本上撩的剑尖突然下沉,划出一道弧线,轻轻点在沈明远的右腕内侧。
不重,但恰好点在了脉门上。
沈明远的手一麻,长剑脱手。
当啷一声,剑落在地上。
全场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震惊的安静,而是困惑的安静。大部分人都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。他们只看到沈渡突然踏前一步,然后沈明远的剑就掉了。
「丙组第三场——沈渡,胜。」裁判宣布。
沈渡还剑入架,走下擂台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高台上,沈苍放下了酒碗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。
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沈天行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「这小子,有点意思。」
沈天行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沈渡的背影上,眉头微微皱起。
而在另一侧的贵宾席上,沈昭端着一杯茶,看着沈渡走下擂台。他的笑容依旧温煦,但握着茶杯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。
沈渡回到看台,在角落里坐下。他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旧茧。
刚才那一剑,他只用了三成力。周伯通昨晚的话还在他耳边——不要暴露太多。在弄清楚内院的真相之前,他必须保持低调。但低调不代表任人欺辱。该露的锋芒,一寸都不能少。
丙组一共十七人,要打五轮才能决出前两名。接下来的几场,沈渡都赢了。每一场只用了最少的招数,精准地找到对手的破绽,一击即中。
看台上的议论声渐渐变了。
「这个沈渡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?」
「他不是天赋最差的吗?」
「你看他出剑的角度,每一下都正好踩在对手的空当上。这不是运气,这是算好了的。」
「练气二层就能做到这种程度?不可能吧?」
沈渡充耳不闻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看向高台上的老祖。
沈苍正在喝酒,像是根本没在看比试。但沈渡的破妄告诉他,老祖的灵气一直在朝他的方向微微偏转——他在关注自己。
丙组最后一轮。沈渡的对手是一个叫沈元朗的年轻人,练气六层,是丙组中实力最强的。他的剑法和沈明远完全不同——不是沈家正统的青锋十三式,而是一套沈渡没见过的快剑。
剑出如风,连绵不绝。
沈渡的破妄立刻捕捉到了这套剑法的特点——速度极快,但每一剑的灵气消耗都很大。以沈元朗练气六层的灵气储备,最多能维持三十招。
三十招之后,他就会力竭。
沈渡不急。他开始游走,用最小的灵气消耗躲避沈元朗的攻击。他的步法看起来杂乱无章,但实际上每一步都恰好踩在沈元朗剑势的间隙里。
十招。二十招。三十招。
沈元朗的剑速开始下降。他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,呼吸变得粗重。灵气不够了。
第三十二招,沈元朗一剑刺空。他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冲了半步,右肋完全暴露。
沈渡的剑到了。
不是刺,是拍。剑身平拍在沈元朗的右肋上,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——不伤筋骨,但足以让人失去平衡。
沈元朗踉跄了两步,单膝跪地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渡,眼里满是不甘和困惑。
「丙组最后一轮——沈渡,胜。丙组第一名晋级。」
这一次,全场真的安静了。
然后是掌声。稀稀拉拉的,但确实是在鼓掌。
沈渡还剑入架,转身往看台走。经过叶青鸾身边的时候,他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。
「算得不错。」
沈渡脚步微顿,但没有回头。
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大比第一天结束。丙组出线两人——沈渡和沈元朗。甲组的出线者是叶青鸾和一个练气七层的内院弟子。乙组的前两名都是内院嫡系。
剩下的四组明天继续。
沈渡回到住处,关上门,盘膝坐在床上。他闭上眼睛,用破妄回溯今天的每一场比试。不是回味胜利,而是复盘——每一剑的角度是否还能更精准,每一步的时机是否还能更恰当。
他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第三场比试的时候,他的破妄曾经短暂地失控过一瞬间。那个瞬间,他的视野突然扩大了——不是看到更多的灵气,而是看到了灵气流动的「轨迹」。就像河水流过石头会形成固定的水纹一样,灵气在人体内流动也会形成固定的纹路。
那些纹路,和玉简上记载的某种阵法符文惊人地相似。
沈渡睁开眼,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残缺的剑谱。他翻到最后一页——被撕掉的那一页之前的最后一行字。
「剑道之极,不在于斩,而在于——」
后面的字被撕掉了。
沈渡盯着那个残缺的句子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。远处内院的方向,那团巨大的灵气漩涡依然在缓慢地旋转,吞噬着沈家领地的灵气。
他合上剑谱,重新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有四组比试,后天是十六强淘汰赛。他需要休息。
但他的脑海里,那个灵气漩涡的影像始终挥之不去。
周伯通说,他爷爷用整个沈家的灵气来维持封印。
如果封印被打破,沧溟就会出来。
如果沧溟出来,会发生什么?
沈渡不知道答案。但他知道,要找到答案,他必须变强。强到能够走进内院,强到能够面对那个被封印的东西,强到能够找到父亲。
他调整呼吸,进入修炼状态。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,破妄在眉心安静地运转。
夜色深沉,月光如水。
沈家演武场的青石地面上,还残留着今天比试时留下的剑痕。那些剑痕纵横交错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。
没有人注意到,其中一道剑痕的形状,和沈渡剑谱上那个被撕掉的图案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