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溪渡口
南溪渡口的晨雾很浓。
沈渡站在渡船的船头,看着两岸的青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河水是深绿色的,看不到底,偶尔有几条巴掌大的鱼跃出水面,溅起的水花落在他的手背上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经脉的伤比他以为的更重。三成经脉寸断不是夸张——他的灵力运转到丹田以下就像水流遇到了碎石滩,到处都是堵塞和泄漏。每运转一个周天,丹田里的灵力就会少一分,像一只底座有裂缝的水缸。
沈苍坐在船舱里闭目养神。他看起来像个邋遢的老乞丐——头发乱蓬蓬的,胡子拉碴,灰色长袍上沾着泥点和血迹。但沈渡知道,这个看起来随时可能饿死的老头,是化神期修士。三百多年前,沈家初祖沈沧溟的第七代传人。
「别硬撑。」沈苍没有睁眼,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沈渡耳朵里,「经脉寸断不是小事,至少需要三个月静养。你这辈子要是还想往筑基期走,就老老实实养伤。」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,右手无意识地按在丹田的位置。那里有一粒微弱的光点——剑灵提到的「封印种子」。从沧溟山撤退到现在已经三天了,那粒光点一直安静地蛰伏着,像一颗还没有发芽的种子。沈渡不知道它是什么,但他有一种直觉:这东西和他父亲有关。
渡船靠岸。南溪镇比沈渡想象中要热闹——虽然沈家遇袭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这里,但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大多是散修和小宗门的外门弟子,来南溪镇采购灵材的。
沈苍带着沈渡和剩下的十几个沈家弟子穿过镇子,在镇东头的一座小院前停下了脚步。院子不大,两进的格局,围墙是青石砌的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「沈园」两个字,字迹苍劲。
「这是沈家在南溪的产业。」沈苍推开门,「平时用来接待外出的弟子。从今天起,这里就是我们的临时据点。」
院子虽然小,但收拾得还算干净。前院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放着石桌石凳。后院有几间厢房,勉强够住。周伯通——那个圆滚滚的外院总管事——已经开始张罗着分配房间了。
沈渡被安排在后院最里面的一间小屋。屋子只有十来平方米,一张木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简陋得像个牢房。但沈渡不在乎。他把沉渊剑靠在床头,盘腿坐在床上,开始运转灵力检查伤势。
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。不只是三成经脉寸断——那三成经脉的断口处已经开始萎缩,如果不及时处理,萎缩会蔓延到周围完好的经脉,最终导致整条经脉废弃。
「需要灵药。」沈渡睁开眼睛。
但沈家的库房已经被沈昭搬空了。半个库房的灵石、所有的中品以上丹药,全被那个叛徒带走了。现在沈家剩下的全部家当,就是沈苍个人储物袋里的那点存货。
沈渡起身走出房间。前院里,周伯通正在安抚几个年轻弟子。云霄宗夜袭的恐惧还留在他们脸上,有人小声抽泣,有人呆呆地坐着发愣。沈家在沧溟山经营了三百年,一夜之间被赶了出来,这种打击不是十八九岁的孩子能轻易消化的。
「都别哭了。」沈苍坐在老槐树下,翘着二郎腿,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瓜子在嗑,「哭能把沧溟山哭回来吗?能哭出灵药来吗?哭不出来的话,就给我干活。」
弟子们被他的语气震住了,抽泣声渐渐停了。
沈苍吐掉瓜子壳,目光扫过众人:「从今天起,所有人分三组。第一组负责采买灵材和日常物资,周伯通带队。第二组负责打探消息,尤其是云霄宗和沈昭的动向。第三组——」他的目光停在沈渡身上,「第三组由沈渡负责,外院训练。」
沈渡愣了一下:「外院训练?我经脉——」
「你经脉废了三成,又不是废了七成。」沈苍打断他,「剩下的七成够你教那些小崽子扎马步了。沈家的剑法不需要灵力也能练,剑心通明更不需要灵力。」
沈渡想反驳,但看到那些年轻弟子眼中的茫然和恐惧,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「好。」
接下来的几天,沈渡开始了他从未想过的工作——当教官。
沈家外院弟子一共十四人,加上沈渡带来的几个内院旁系,总共不到二十人。年龄从十五到二十岁不等,修为最高的是筑基中期,最低的连练气期都没入门。沈昭叛逃时带走了大部分嫡系弟子和核心资源,留下的这些人,要么是修为太低不值得带走,要么是和沈渡一样的旁系子弟。
第一天训练,沈渡让他们围着院子跑了五十圈。有人跑到第十圈就吐了,有人跑到第三十圈坐在地上不肯起来。沈渡站在槐树下看着他们,一句话都没说。
跑完五十圈后,沈渡让他们站成一排。
「你们知道沈家为什么能在沧溟山立足三百年吗?」沈渡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「不是因为灵脉好,不是因为功法强,是因为沈家的人骨头硬。三百年前初祖沈沧溟一个人扛着一把剑,在妖兽群里杀出一条路来,才有了后来的沈家。昨天晚上,云霄宗来了几十个人,我们跑了。这不丢人。但跑完之后如果只会哭,那就丢人了。」
院子里安静了。
「从今天起,每天早上跑五十圈,然后练剑两个时辰。晚上我给你们讲剑法。谁要是觉得苦,现在就可以走,我不拦。」
没有人走。
但麻烦来得比沈渡预想的快。
训练到第三天,一个叫沈烈的弟子当众摔了剑。
沈烈二十岁,是嫡系二房的远亲,筑基中期,是留下来的人里修为最高的。他长得高大结实,国字脸上总带着一股不服气的神情。从第一天起,他就对沈渡的训练方式嗤之以鼻——围着院子跑步?练气期的体修才干这种事。
「我不跑了。」沈烈把剑往地上一扔,剑身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十几个弟子停下动作,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。
沈渡站在槐树下,没有动。
「我是嫡系二房的人。」沈烈叉着腰,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,「我爹是沈家三长老,虽然……虽然他现在不在了,但我好歹是筑基中期。你让我跟一群练气期的小崽子一起跑步?你一个连筑基都没到的旁系——」
「说完了?」
沈渡的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忽然安静了。不是那种被威压震慑的安静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——像是暴风雨来临前,连虫子都停止了鸣叫。
沈渡从槐树下走过来。他的步伐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经脉的伤让他的脸色苍白,额角有细密的汗珠,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平时温和内敛的眼睛——此刻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走到沈烈面前,停下。
两人相距不到三尺。沈烈比沈渡高了半个头,体格也壮了一圈,但不知为什么,他没有后退。
「你的剑。」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柄灵剑,「拿起来。」
沈烈咬了咬牙,弯腰捡起剑。他握剑的手有些用力过猛,指节发白。
「出剑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沈烈盯着他看了一息,忽然笑了——是那种被激怒之后的冷笑。他手腕一翻,灵力灌入剑身,一道青白色的剑光直取沈渡肩膀。筑基中期的全力一击,足以切开三寸厚的铁板。
沈渡没有拔沉渊剑。
他甚至没有后退。在剑光即将触及他肩膀的瞬间,他向左偏了半个身位。剑光擦着他的衣袖掠过,带起一缕布屑。沈烈的剑势落空,重心前倾——就在这一瞬间,沈渡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点在了沈烈的手腕上。
叮。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沈烈的手腕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下,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,灵剑脱手飞出,叮叮当当落在三步之外的地上。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沈渡收回手,垂在身侧。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——经脉的伤让他没办法长时间运转剑心通明,刚才那一瞬间的解析已经消耗了他不少力气。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「你的剑。」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,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,「出剑的时候重心太靠前,第三式转第五式的时候手腕僵硬了半息。这不是天赋的问题,是练得不够。」
沈烈的脸涨得通红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,又看了看地上的灵剑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「你可以不服我。」沈渡转过身,朝槐树走去,「但你不能不服剑。明天早上,五十圈。」
他没有回头。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——是沈烈弯腰捡起了剑。
——
当天晚上,沈渡回到房间盘腿运功。灵力在残破的经脉中艰难流转,每经过一个断口都会泄漏一些。但今天他注意到了一个变化——丹田深处那粒封印种子的光点,比昨天亮了一点点。
不是他的灵力在滋养它。是它在吸收他泄漏的灵力。
沈渡盯着那粒光点看了很久。他想起沈苍在山脚说过的话:「你父亲看的是剑招破绽,你看的是人的破绽,这与初祖沈沧溟一样。」
还有剑灵在他意识中低语的那句话:「封印种子……是你父亲留给你的……等时机到了……自然会醒。」
沈渡闭上眼睛。窗外,南溪镇的夜色很安静,偶尔传来几声虫鸣。远处的河面上有渔火闪烁,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。
他不知道父亲十三年前到底经历了什么,也不知道那粒种子什么时候会醒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沈家不会就这样倒下。只要还有一个人握着剑,沈家就在。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沈渡睁开眼睛:「进来。」
门开了,周伯通探进半个脑袋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
「少爷,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。」他压低声音,关上门走到沈渡身边,「有件事……你得知道。」
沈渡站起身:「什么事?」
周伯通犹豫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了:「沈昭……他没有去云霄宗。」
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:「什么意思?」
「我们的人在寒渊城看到了他。」周伯通的声音有些发抖,「他和云霄宗的人在一起,但不是投奔——是交易。他用阵眼钥匙换了一批灵药,然后……然后去了天外天。」
天外天。沈渡的父亲十三年前失踪的地方。
沈渡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沉渊剑的剑柄。丹田深处,那粒封印种子的光点突然跳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缓慢的呼吸,而是一下急促的、像心脏漏跳一拍似的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