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元白没有赴约。\n\n第二天清晨，沈渡照常在演武场等了一个时辰。九个弟子练剑的沙沙声在晨雾里回荡，赵平的剑势已经隐隐有了筑基期的雏形，其余人虽然进度不一，但比起七天前那群垂头丧气的样子，已经判若两人。\n\n唯独沈元白那三个人，始终没有出现。\n\n「别等了，」孙毅收了剑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，「沈元白那种人，你越请他越端着。不如直接——」\n\n「不急。」沈渡把铜烟杆叼在嘴里——不点火，就是叼着。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，烟杆是周伯通从铺子里翻出来的，说是沈家老一辈的物件，铜皮磨得发亮，叼在嘴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。\n\n他不是不急。沈家现在的处境，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走。云霄宗灭了主宅，沈昭投靠了外人，嫡系旁支散的散、藏的藏，留下来的人里有一半还在观望。他需要尽快把能用的力量整合起来。\n\n但沈元白这件事，急不得。\n\n「你去查一件事，」沈渡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，指了指孙毅，「沈元白最近和谁走得近。」\n\n孙毅愣了一下：「查这个干嘛？」\n\n「你去查就是了。」\n\n孙毅耸了耸肩，转身走了。\n\n——\n\n周伯通的中午饭做得很丰盛——至少以南溪镇的标准来说是丰盛。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一锅热气腾腾的蛋花汤。沈渡坐在后院的石桌旁，埋头吃饭，一言不发。\n\n叶青鸾坐在对面，筷子动得很慢。她吃东西的样子和练剑时判若两人——练剑时凌厉果断，吃东西时却安静得像一只猫。\n\n「陈福死了，」沈渡放下筷子，突然开口。\n\n叶青鸾的筷子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夹菜。「我知道。喉咙被一剑割开，不图财。」\n\n「灭口。」\n\n「嗯。」\n\n「陈福是济世堂的掌柜，在南溪镇开了三十年药铺。他不是修行者，只是一个普通人。」沈渡端起碗喝了口汤，「一个普通人被灭口，说明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。」\n\n叶青鸾放下筷子，看着沈渡。她的墨绿色劲装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沉稳，银白色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，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。\n\n「你在怀疑什么？」\n\n「我在怀疑——」沈渡顿了一下，「沈昭离开沈家之前，在南溪镇留了人。」\n\n叶青鸾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，沈渡已经观察到了。\n\n「沈昭投靠云霄宗是三个月前的事，」叶青鸾慢慢说，「但他离开沈家是在主宅被灭之前。也就是说——」\n\n「他在灭门之前就开始布局了。」沈渡接过话。\n\n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\n\n沈渡把碗推到一边，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那是他从沈家主宅废墟里找到的——主宅被烧的时候，大部分文书都毁了，但这张纸被压在一块倒塌的横梁下面，侥幸保存了下来。\n\n他展开纸，推到叶青鸾面前。\n\n纸上是一份名单。墨迹有些模糊，但大部分名字还能辨认。一共十二个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简单的标注——有的是"已联络"，有的是"待接触"，有的是"不可用"。\n\n「我在主宅废墟里找到的，」沈渡点点头。「沈昭的书房里。名单上的人，我查了七个，全部是南溪镇或者周边村镇的商户和散修。其中三个已经死了——陈福是第三个。」\n\n叶青鸾拿起名单，仔细看了看。她的眉头微微皱起，银白色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\n\n「'已联络'的四个名字，」她指着名单，「这四个人的标注都是'已联络'。也就是说，沈昭在离开之前，已经和这四个人建立了某种关系。」\n\n「对。而这四个人现在还活着——至少我查的时候还活着。」沈渡叼起烟杆，「但'待接触'的三个里，已经死了两个。'不可用'的两个倒是还活着。」\n\n叶青鸾放下名单，靠在椅背上。\n\n「'待接触'的人被灭口，'不可用'的人反而没事，」她的语速很慢，像是在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，「说明——」\n\n「说明沈昭的暗线分两种。一种是已经拉拢的，不需要灭口。一种是还没拉拢但知道太多的人——要么拉拢，要么灭口。」\n\n叶青鸾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算笑，但比平时的冷脸柔和了几分。\n\n「你分析事情的方式，不像十八岁的人。」\n\n「被人逼的。」沈渡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，在石桌上敲了敲。\n\n——\n\n下午，孙毅带回了消息。\n\n沈元白最近频繁出入南溪镇东边的一家茶楼——不是"听风居"，是另一家叫"清心阁"的。清心阁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，姓柳，镇上的人都说她背景神秘，但没人知道具体来历。\n\n「柳掌柜？」周伯通凑过来，圆脸上露出一种沈渡很熟悉的表情——那是他嗅到了八卦味道时的表情，「清心阁那个柳娘子？她来南溪镇才两年，但生意做得很大，镇上好几家商铺都欠她的人情。」\n\n「她和沈元白什么关系？」\n\n「这我就不知道了。」周伯通摇了摇头，「不过——」\n\n他压低声音，凑到沈渡耳边。\n\n「不过我听说，柳娘子来南溪镇之前，是在府城做的生意。而府城——」\n\n「是云霄宗的地盘。」沈渡接过话。\n\n周伯通点了点头，脸上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严肃。\n\n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\n\n他拿出那份名单，又看了一遍。十二个名字，七个已查，五个未查。他翻到名单的背面——背面是一片空白，但在角落里有一个极小的标记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\n\n一个剑形的印记。\n\n不是沈家的族徽。沈家的族徽是一柄直剑，剑身上刻着"沈"字。而这个印记是一柄弯剑，剑柄处有一个漩涡状的纹路。\n\n「这是什么？」沈渡把名单翻过来给叶青鸾看。\n\n叶青鸾接过名单，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沈渡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——极细微的变化，如果不是他一直在观察她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\n\n「我不确定，」叶青鸾把名单还给他，「但这个纹路——我在寒渊剑派的古籍里见过类似的。」\n\n「什么意思？」\n\n「意思是，」叶青鸾站起来，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阳光下闪了一下，「沈昭的暗线，可能不只是云霄宗。」\n\n沈渡握紧了手里的烟杆。\n\n铜皮冰凉，硌得掌心发疼。但他没有松手。\n\n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弯剑印记，然后折好名单，塞进怀里。\n\n「走，」他站起来，「去清心阁。」\n\n叶青鸾跟在他身后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\n\n「你不带人？」\n\n「喝茶而已，」沈渡头也不回，「带什么人。」\n\n叶青鸾看了他的背影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。\n\n南溪镇的午后很安静。蝉鸣从老槐树上传来，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。沈渡走在前面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——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。\n\n清心阁在镇子东头，是一栋两层的小木楼，门脸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门口挂着一面杏黄色的酒旗，旗上写着一个"茶"字。\n\n沈渡推门进去。\n\n一楼大堂里只有两桌客人，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，在慢悠悠地喝茶下棋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——柳掌柜。四十来岁，容貌端正，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，头上插着一根银簪。\n\n她看到沈渡，微微一笑。\n\n「沈公子，」她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像是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，「等你很久了。」\n\n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。\n\n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到柜台前，在柳掌柜对面坐下。叶青鸾跟进来，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，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。\n\n柳掌柜看了叶青鸾一眼，笑容不变。\n\n「两位想喝什么茶？」\n\n「不用绕弯子了，」沈渡把烟杆放在柜台上，「沈元白是不是你让他来的？」\n\n柳掌柜的笑容淡了几分。她端起茶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，又给沈渡倒了一杯。茶汤碧绿，飘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。\n\n「沈公子果然聪明，」她把茶杯推到沈渡面前，「不过——聪明人不一定长寿。」\n\n沈渡端起茶杯，没有喝。\n\n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，碧绿色的液面倒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十八岁的脸，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\n\n「那要看，」他点点头。「是谁觉得我太聪明了。」\n\n柳掌柜没有回答。\n\n她只是笑了笑，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，轻轻放在了沈渡面前。\n\n一块令牌。\n\n黑色的金属，巴掌大小，正面刻着一柄弯剑——和名单背面的印记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