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娘子的茶
清心阁的二楼雅间能看到整条东街。
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,铜烟杆放在手边,没有点火。窗外是南溪镇寻常的午后——挑着担子的货郎、牵着孩子的妇人、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他有些不安。
「沈公子好定力。」
柳娘子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。她看起来四十出头,穿着一身素雅的青布长裙,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,插着一支银簪。面容不算出众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——像是那种见惯了风浪的人,对什么都淡淡的。
「柳掌柜客气了。」沈渡站起身,微微欠身。
「不必多礼。」柳娘子把托盘放在桌上,里面是两套茶具和一小罐茶叶,「我这里的茶,都是自己晒的野山茶,味道粗陋,沈公子莫嫌弃。」
「柳掌柜说笑了。能在南溪镇开起这么大一间茶楼,靠的不会是粗陋的东西。」
柳娘子的手顿了一下,抬眼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更像是……审视。
「沈公子比我想象的有趣。」她点点头。开始熟练地温杯、投茶、注水,「我原以为,沈家现在的境况,来的会是个气急败坏的年轻人,张口就要人,闭口就威胁。」
「那柳掌柜希望我来做什么?」
柳娘子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第一泡茶倒掉,重新注水,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常年养成的优雅。
「我希望你不来。」她点点头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沈家的事,沈家自己解决。外人掺和进来,只会把水搅得更浑。」
「柳掌柜是外人吗?」
茶杯停在半空。柳娘子抬眼看向沈渡,目光里带上了一丝锐利。
「沈公子这话什么意思?」
沈渡从怀里取出那张名单,轻轻放在桌上,推到柳娘子面前。
「三个月前,沈昭离开沈家之前,在南溪镇留了一份名单。名单上有十二个人,其中四个标注'已联络'。柳掌柜,你的名字就在那四个人里面。」
柳娘子的表情没有变化。她放下茶杯,拿起名单看了一眼,然后轻轻放下。
「沈公子查得倒是仔细。」
「不仔细不行。沈家现在的情况,容不得我不仔细。」沈渡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闻着那股清香,「柳掌柜,我不关心你和沈昭之间有什么约定。我只想知道一件事——」
他放下茶杯,直视柳娘子的眼睛:「沈元白,是你的人吗?」
雅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窗外的喧嚣声传进来,反而让这种安静显得更加压抑。沈渡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平稳而有力。他不急,他已经学会了等待。
「不是。」柳娘子终于开口,「沈元白不是我的人。但他确实来找过我。」
「什么时候?」
「三天前。」柳娘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,「他说,沈家来了一个年轻的旁系子弟,想要重整沈家。他问我对这件事怎么看。」
「你怎么说?」
「我说,」柳娘子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「这是沈家的事,与我无关。」
沈渡看着她,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。但柳娘子的脸上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,什么都没有。
「柳掌柜和沈昭,是什么关系?」
「合作关系。」柳娘子回答得很干脆,「他出钱,我出力。他在南溪镇需要一双眼睛,我恰好有这双眼睛。」
「什么眼睛?」
柳娘子放下茶杯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枚令牌,巴掌大小,玄铁打造,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「柳」字。
「二十年前,南溪镇还不叫南溪镇,叫柳家村。」柳娘子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,「柳家是这里的望族,掌管着方圆百里的药材生意。后来沈家来了,带着剑修世家的威名,带着朝廷的封赏,把柳家挤成了二流。」
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「我祖父那一辈,柳家还想着东山再起。但到了我父亲那一代,已经认命了。柳家从望族变成了商户,从商户变成了普通人家。到我这里——」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苦涩,「只剩下这间茶楼,和一点不甘心。」
「所以沈昭找到你的时候,你答应了。」
「我答应了。」柳娘子点头,「他答应我,等他掌控沈家,会把南溪镇的药材生意还给柳家。这个条件,我没法拒绝。」
沈渡沉默了。
他能理解柳娘子的选择。沈家这些年的做派,他比谁都清楚。嫡系高高在上,旁系如同牛马,外姓更是连牛马都不如。柳家被挤垮,不是沈家的错,但沈家确实没有给柳家留活路。
「沈昭给你的条件,我给不了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沈家现在自身难保,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许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我可以给你另一样东西。」
柳娘子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:「什么?」
「公平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如果我能重整沈家,南溪镇的药材生意,我会重新划分。不是还给柳家——那不公平,对现在经营这些生意的人不公平——但我会给你一个机会,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。」
柳娘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「沈公子,你知道什么叫公平吗?」
「知道。」沈渡点头,「公平不是让所有人都得到一样的东西,是让所有人都有争取的机会。」
柳娘子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,她笑了起来。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的笑,带着一丝释然。
「沈昭输得不冤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他比你差远了。」
她收起令牌,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。
「这是沈元白三天前留给我的。」她把纸条推给沈渡,「他说,如果沈家来的人是个值得谈的,就把这个给他。如果是个不值得的——」
「就烧掉?」
「就当我没见过。」柳娘子站起身,「沈公子,茶凉了,我就不送了。」
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「对了,沈元白今天不在镇上。他去了北边,说是要见一个人。那个人,沈公子也认识——」
「叶青鸾的师兄,陈墨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柳娘子的背影僵了一下。然后,她轻轻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沈渡独自坐在雅间里,看着手中的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就的:
「沈昭在云霄宗,不只是个投靠者。他是祭品。」
沈渡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祭品?
他把纸条收好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不管沈昭是什么,他都要去会一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