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四夜·冷柜室的温度
周渡没有回头。
他的脖子在转动到四十五度角的时候硬生生停住了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。那个声音还在继续——「周渡,回头看看妈妈」——带着哭腔,带着颤抖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剜他的心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眼角有液体滑落,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
「周渡,你怎么不理妈妈了?」声音变得委屈,「妈妈大老远来看你,你连头都不回一下?」
他的后背开始发凉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——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的后背。很近,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呼出的气息,冰冷的,带着一股腐甜的味道,像是烂掉的水果混着福尔马林。
「别回头。」他在心里默念,「别回头。别回头。」
那个声音在他身后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。
十五分钟里,它变换了无数种语气——哀求的、愤怒的、悲伤的、温柔的。它叫他的名字,叫了不下两百遍。它说它想他,说它担心他,说它做了一桌子菜等他回家。
周渡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,双手死死抓着扶手,指甲陷进皮革里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但他的脖子始终没有再转动一寸。
凌晨三点三十五分,声音突然停了。
不是渐渐消失,而是戛然而止。就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,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死寂。
周渡不敢睁眼。他不知道那个东西还在不在身后,不知道它是不是正在等着他放松警惕的那一刻。
他就这样闭着眼睛坐了二十分钟。直到凌晨三点五十五分,他感觉后背那股冰冷的气息终于消散了,才缓缓睁开眼睛。
保安室里空空荡荡,只有他一个人。角落里什么都没有,那个黑影,那个声音,全都消失了。像是做了一场噩梦。
但周渡知道那不是梦。他的后背衬衫被冷汗浸透了,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。他低头看向手册,第三条规则旁边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:
「标记完成。3/7」
周渡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他翻到下一页,第四条规则:
**四、冷柜室的温度显示器如果出现负号,立即离开,不要试图检查设备。**
他合上手册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天快亮了,第四条规则要等到今晚才会触发。但他现在根本不敢睡,一闭眼就会听到那个声音。
「周渡——」
他猛地坐直。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是他的幻觉。
六点四十五分,老刘准时出现。周渡像逃命一样冲出了殡仪馆。
回到宿舍,他锁上门,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上,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。他试过睡觉,但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,听到那个模仿他母亲的声音。他放弃了,干脆坐起来,把手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七条规则。他已经触发了三条,还剩四条。每触发一条,就离「成为它们的一员」更近一步。
「有没有办法不触发?」他喃喃自语。
黑影说过,不遵守规则的人会死。但遵守规则的结果,是变成它们。无论怎么选,结局都是一样的。
除非——
周渡的目光落在第七条规则上:**以上规则如果在某一夜全部失效——立刻离开,不要回头。**
全部失效。这是什么意思?规则怎么可能会失效?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如果规则是「标记」的工具,那么当标记不再需要的时候,规则自然就失效了。什么情况下标记不再需要?
当猎物已经跑不出去了的时候。
周渡打了个寒颤。他不敢继续想下去。
下午五点,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「妈,你最近身体怎么样?」
「好着呢,你操什么心。」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熟悉的唠叨,「你在外面好好的,别老熬夜,记得吃饭——」
「妈,你昨晚在家吗?」
「在家啊,怎么了?」
「昨晚凌晨三点左右,你在干什么?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「三点?我在睡觉啊。怎么了,出什么事了?」
「没事。」周渡的声音有些沙哑,「就是随便问问。」
挂了电话,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。母亲昨晚在家睡觉。那个声音不是他母亲。他早就知道,但亲耳确认之后,心里反而更加难受。
那些东西知道他母亲的声音。它们在用他最在意的人来诱惑他。
晚上十一点半,周渡回到了殡仪馆。
老刘已经走了,整个殡仪馆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站在大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推门走了进去。
第四夜。
十二点整,例行巡逻。一楼正常,二楼正常。他走到冷柜室门口,推开铁门,手电筒的光扫过去。
一排排不锈钢冷柜,温度显示器亮着绿光,显示「4℃」。
正常。
他松了口气,关上门,回到监控室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太平静了。前三夜,至少在两点之前都是安静的,但今晚,连走廊里的声控灯都不闪了,像是整个殡仪馆都在屏息等待什么。
一点半。无事发生。
两点。无事发生。
周渡开始感到不安。按照规律,凌晨两点应该出现脚步声才对。但今晚什么都没有,安静得像是整个殡仪馆都被抽走了空气。
两点十五分。他决定主动出击。
他拿起手电筒,走出监控室,沿着走廊走向冷柜室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——也许是受够了被动等待,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。
冷柜室的门虚掩着。
周渡记得自己刚才明明关好了门。
他伸手推开铁门,手电筒的光射进去——
温度显示器上的数字变了。
不是4℃。是-18℃。
前面有一个负号。
周渡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想起了规则:**冷柜室的温度显示器如果出现负号,立即离开,不要试图检查设备。**
他转身就走。
但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走廊传来的,而是从冷柜室内部——从那些冷柜里面传来的。
「咚。」
像是有人在敲冷柜的门,从里面。
「咚。咚。」
又是两声。然后是第三声、第四声,越来越多,越来越急促。不是只有一个冷柜在响,而是所有的冷柜都在响。三十二个冷柜,三十二种不同的敲击节奏,汇聚成一片嘈杂的鼓点,像是三十二个人同时在求救。
周渡的理智告诉他要跑。规则说得很清楚——立即离开,不要试图检查设备。
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
因为那些敲击声里,有一个节奏他认得。
「嗒、嗒嗒、嗒嗒嗒。」
三短一长两短三短。这是他和弟弟小时候约定的暗号——「是我,开门」。
他的弟弟周渊,三年前因病去世。死的时候才十九岁。
「嗒、嗒嗒、嗒嗒嗒。」
那个节奏再次响起,从第七排第三个冷柜里传出来。周渡认得那个位置——那是他昨天查过的,里面存放着一具无人认领的遗体,登记簿上写的是「无名氏,男,约二十岁」。
约二十岁。
周渡的喉咙发紧。他缓缓转头,看向那排冷柜。手电筒的光柱在金属门上晃动,映出他自己的影子。
「哥。」
一个声音从冷柜里传出来。年轻的,带着一丝沙哑,像是嗓子哭哑了之后的声线。
「哥,是我。」
周渡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