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玄宗的山门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。

姜燃站在山道尽头，抬头看着那三个巨大的石刻大字。他离开这里已经三个月了，但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化——同样的石阶，同样的牌坊，同样的守门弟子用同样的眼神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。

那种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，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。

三个月前，姜燃在这种眼神下会低下头，加快脚步，尽量让自己变得透明。但现在，他只是平静地迎上守门弟子的目光，然后继续向前走去。

「站住。」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姜燃停下脚步，转过头。

一个身穿青色弟子服的年轻人从牌坊后面走出来，腰间挂着外门管事的令牌。姜燃认出了他——赵明，外门弟子中有名的小头目，专门负责招呼那些没有背景的杂役弟子。

三个月前，就是赵明安排姜燃参加那次试炼的。

「我还以为你死在山里了。」赵明上下打量着姜燃，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，「没想到你命这么大。」

姜燃没有说话。

他注意到赵明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，从脸到肩膀，从手臂到双腿。那种目光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「你……」赵明的表情突然变了，「你的气息……」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作为外门管事，赵明有灵脉境二重的修为，虽然不算高，但足以感知到普通弟子的灵力波动。三个月前的姜燃在他眼中就像是一潭死水，没有任何灵力波动，是典型的废灵根。

但现在，姜燃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灵力波动。那种波动很奇特，不是普通的灵脉境气息，而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凝练的力量感。

「你突破了？」赵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
「嗯。」姜燃点了点头，声音很平。

「不可能。」赵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，「废灵根不可能修炼。这是常识。」

「常识也会出错。」姜燃说。

他不再理会赵明，转身向山门内走去。

赵明站在原地，看着姜燃的背影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阴沉。

——

外门弟子区还是老样子。

一排排低矮的石屋，屋前是公用的水井和洗衣石。几个弟子正在井边打水，看见姜燃走过来，都停下了动作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。

姜燃没有在意。他径直走向自己的石屋——最角落的那一间，屋顶漏雨，墙壁透风，是外门弟子区最差的一间。

但当他走到门口时，发现门是开着的。

门缝里透出灯光，还有说话声。

「……真的假的？那废物还能活着回来？」

「赵明师兄说他突破了，我不信。废灵根突破？天方夜谭。」

「管他突不突破，回来就好。我正愁没人帮我洗这个月的长袍呢。」

一阵哄笑声从屋内传来。

姜燃站在门口，静静地听着。

说话的人是李强，外门弟子中的另一个小头目。三个月前，姜燃几乎每天都要帮他洗衣服、打扫房间、跑腿买酒。如果拒绝，就会挨一顿揍。

姜燃抬起手，推开了门。

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李强坐在姜燃的床上——那张用木板和稻草搭成的简陋床铺——手里拎着一只酒壶。他旁边站着两个跟班，都是外门弟子中专门欺负弱小的那种人。

「哟，回来了？」李强第一个反应过来，脸上露出一种假惺惺的笑容，「我们还以为你死在山里了呢。」

姜燃走进屋内，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。

他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。床底下的旧衣服被扔在地上，墙角的那只破木箱被撬开了，里面装着的几本旧书散落一地。

「你们动我的东西。」姜燃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
「看看而已，别这么小气嘛。」李强从床上站起来，走到姜燃面前。他比姜燃高出一个头，体型壮硕，是外门弟子中有名的打手。

「听说你突破了？」李强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，「来，让师兄见识见识，废灵根是怎么修炼的。」

他说完，突然出手，一拳向姜燃的腹部打去。

这一拳很快，带着灵脉境二重的灵力波动。三个月前的姜燃根本反应不过来，会被这一拳直接打飞出去，在床上躺半个月。

但现在的姜燃不一样了。

他的身体微微一侧，李强的拳头擦着他的衣服掠过。然后，姜燃的右手抬起，抓住了李强的手腕。

「你——」李强的表情变了。

他想要抽回手，但姜燃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手腕，纹丝不动。更可怕的是，李强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灵力从姜燃的手掌传来，那股灵力像是有生命一样，顺着他的经脉钻入体内，所过之处，他自己的灵力竟然被压制得无法运转。

「紫金双脉……」李强瞪大了眼睛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恐惧的颤抖，「你……你怎么可能……」

姜燃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轻轻一推，李强就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，撞在墙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屋内的另外两个跟班看呆了。他们从未见过李强被人一招击退，更没见过有人能压制李强的灵力。

「滚。」姜燃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。

李强捂着被捏得发红的手腕，脸色阴晴不定。他想要放几句狠话，但看着姜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「你等着。」他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，然后带着两个跟班，灰溜溜地离开了石屋。

姜燃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他弯下腰，开始收拾被翻乱的东西。

——

第二天清晨，姜燃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
他睁开眼睛，从床上坐起来。三个月的谷底修炼让他的警觉性提高了很多，即使在睡眠中也能保持一丝清醒。

「谁？」

「执法堂。」一个严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「姜燃，宗主召见。」

姜燃愣了一下。

宗主召见？

他只是一个外门杂役弟子，连内门都进不去，怎么可能被宗主召见？

但他没有多问。他迅速穿好衣服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门外站着三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人，胸前绣着执法堂的标记。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，面容清瘦儒雅，总是带着温和的微笑。

姜燃认出了他。

顾长风，天玄宗执法长老，宗门内有名的强者。据说他二十年前就已经突破天象境，是宗主之下第一人。

「姜燃？」顾长风的目光落在姜燃身上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。那种审视和赵明、李强完全不同——不是居高临下的轻蔑，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、像是在评估某种未知事物的谨慎。

「是。」姜燃点了点头。

「跟我来。」顾长风转身向山道上走去。

姜燃跟在他身后，三个执法堂弟子跟在姜燃身后，形成一种微妙的包围态势。

他们沿着山道向上走去，经过外门弟子区，经过内门弟子区，经过核心弟子区，一直走到山顶。

天玄宗的主殿就建在山顶上。

主殿比姜燃想象的更加宏伟。九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屋顶，每一根石柱上都雕刻着繁复的符文，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。殿内铺着青色的玉石地砖，光滑得能照出人影。

殿内已经站着几个人。

姜燃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方的那个年轻人。

他穿着白色的核心弟子服，腰间佩着一柄窄身长剑，眉心有一枚金色的灵纹印记。他的容貌英俊，气质高傲，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，锋芒毕露。

萧云起，天玄宗首席天才弟子。

姜燃听说过他的名字。十二岁突破灵脉境，十五岁突破灵海境，被誉为天玄宗建宗以来最年轻的灵海境修士。他是所有外门弟子仰望的存在，是传说中的人物。

而现在，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姜燃，眼神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屑。

「这就是那个废灵根？」萧云起开口，声音清冷，「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。」

姜燃没有回应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目光平视前方。

「云起，不得无礼。」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。

众人转身，向声音的方向行礼。

天玄宗宗主苏玄天从大殿深处走出来。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，面容威严，目光如电，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稳的气势。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子，银白色长发束成高马尾，眉眼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。

苏暮雪，宗主之女，天玄宗大师姐。

她的目光在姜燃身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，像是对他没有任何兴趣。

「姜燃。」苏玄天走到大殿中央，目光落在姜燃身上，「三个月前，你在试炼中失踪。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。但你不仅活着回来了，还突破了灵脉境。」

他停顿了一下，然后问道：「告诉我，这三个月里，你经历了什么？」

姜燃沉默了。

他不能说出真相。战神残魂、裂天关遗迹、紫金双脉、天魔血脉……这些事情任何一个说出来，都会引起轩然大波。

「我坠崖后，意外进入了一处秘境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很平，「在秘境中得到了一些机缘。」

「什么秘境？」苏玄天追问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姜燃说，「那处秘境在我离开后就消失了，再也找不到入口。」

这是战神残魂告诉他的说辞。裂天关遗迹只有特定的时间、特定的人才能进入，外人根本无法找到。

苏玄天盯着姜燃看了很久，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灵魂。

姜燃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笼罩着自己，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头顶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那是天象境强者的威压，是境界上的绝对差距。

但他没有退缩。

他想起了战神残魂消散前说的话——天魔血脉一旦觉醒，宿主会在三天之内彻底丧失神智。

他想起了那种痛苦，那种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感觉。

如果连那种痛苦都熬过来了，还有什么能让他退缩？

苏玄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
在他的威压下，普通的灵脉境修士早就跪倒在地了。但姜燃只是脸色苍白了一些，身体依然站得笔直。

「有趣。」苏玄天收回了威压，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，「顾长老，你觉得呢？」

顾长风上前一步，目光在姜燃身上扫过。

「他的灵脉很奇特。」顾长风说，「不是普通的四色灵脉，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形态。紫金双色交织，像是……」

他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。

「像是上古传说中的战神脉。」

大殿内一片寂静。

萧云起的表情变了，那种不屑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——惊讶、嫉妒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
苏暮雪也转过头，重新打量着姜燃。她的目光依然冷淡，但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。

「战神脉……」苏玄天喃喃自语，「已经一万年没有出现过了。」

他看向姜燃，目光中带着一种全新的评估。

「姜燃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从今日起，你不再是外门杂役弟子。我特许你进入核心弟子行列，享受核心弟子的待遇。」

他说完，转向萧云起。

「云起，三日后是宗门大比。姜燃作为新晋核心弟子，有资格参加。你负责安排他的报名事宜。」

萧云起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
「是，宗主。」

他说完，看了姜燃一眼，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姜燃没有在意。
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，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。

紫金双脉在经脉中缓缓流转，带来一种温暖而强大的感觉。

宗门大比。

他会在那里证明自己。

不是向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证明，而是向自己证明——

证明废灵根也能站在最高的地方。

证明战神残魂的牺牲没有白费。

证明他姜燃，配得上这份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