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伤
执法堂的客房比姜燃在外门住了十一年的柴房好太多了。
一张木床,一床棉被,一个衣柜,一扇朝南的窗户。窗户正对着天玄宗的演武场,从二楼的高度望下去,能看到演武场上密密麻麻的弟子正在列队操练。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是一排排整齐的木桩。
姜燃靠在床头,左手按着胸口。三道断裂的经脉在夜里又疼了一阵,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拉扯一根绷紧的弦。苏暮雪送来的药确实有效——那种刺痛感比昨天减轻了不少,至少现在呼吸的时候不会像吞刀片了。
门被敲了三下。
「进。」
门推开,赵铁柱的大脑袋先探了进来。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粥、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。托盘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小,像是个玩具。
「嘿,醒了?」赵铁柱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「苏师姐说你昨天昏迷了一天,让我给你带早饭。我寻思你肯定饿坏了,特意让食堂多加了两个馒头。」
姜燃看了一眼托盘。两个馒头确实比正常的大了一圈。
「谢了。」
「客气啥。」赵铁柱大大咧咧地摆摆手,「我跟你说,你昨天那一战可把整个天玄宗都震了。渊无极那家伙——就是归墟那个首领——他可是化神境的高手,你一个灵脉境的小子居然能跟他过招,虽然最后被打飞了,但也够吹一辈子的了。」
姜燃拿起馒头咬了一口。馒头是温热的,口感比外门的硬面馒头好了不止一个档次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正常吃东西。
「执法堂那边怎么说?」他问。
「顾长老让你养伤。半个月之内不准动用灵力。」赵铁柱掰着手指头算,「半个月之后正好是宗门大比。你要是赶不上——」
「赶得上。」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认识姜燃的时间不长,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——这个看起来瘦得跟竹竿似的家伙,说「赶得上」的时候,最好相信他。
「对了。」赵铁柱压低声音,往门口看了一眼,「萧云起也加入执法堂了,你知道吗?」
「顾长老说了。」
「你怎么看?」
姜燃嚼着馒头,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演武场上的弟子们开始对练,兵器碰撞的声音隐隐传来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顾长老说谎的时候手指会蜷缩。」
赵铁柱愣了一下:「啥意思?」
「他邀请我加入执法堂的时候,左手蜷了一下。苏暮雪告诉我的。」姜燃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,「我不确定他在什么事情上说了谎,但我觉得——执法堂不只是在执法。」
赵铁柱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。这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北方汉子,认真的时候眼神会变得极其锐利。
「你怀疑顾长老?」
「不是怀疑。」姜燃摇头,「是警觉。在这个宗门里,我被打了三年没人管。现在突然所有人都对我很关心——顾长老、苏暮雪、连你也是。我不是不领情,但太快了。」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那种社交面具式的笑,是真的笑。
「行,我理解你。」他站起来,拍了拍姜燃的肩膀。那只手很重,像铁钳一样,「但你得知道一件事——我不是因为你有潜力才跟你交朋友的。我是因为你在灵药园被那帮人欺负的时候,一声都没吭。」
姜燃看着他。
「挨打不叫的事多了去了,」赵铁柱收起笑容,「但挨打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光的,我只见过你一个。」
他端起空托盘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:「粥趁热喝。凉了就不好喝了。」
门关上了。姜燃坐在床上,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——小米粥,熬得很稠,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。
是苏暮雪的口味。
他一口一口把粥喝完,把碗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他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块玉牌——战神残魂留给他的。玉牌温热地贴着他的掌心,上面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微光。
他闭上眼睛,试着用精神力去触碰玉牌。战神残魂说过,玉牌里封存着裂天诀第七层心法,但需要灵脉重塑完成之后才能修炼。他的灵脉虽然被重塑了,但三道经脉断裂,灵力无法正常运转。
不过——
他试着绕过断裂的经脉,用一种极其微弱的灵力去触碰玉牌的表面。灵力像一条细线,从丹田出发,沿着完好的经脉蜿蜒前进,避开了三处断裂点,最终抵达掌心。
玉牌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灵力引发的震动——是玉牌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。姜燃的精神力像是被吸进了一个漩涡,意识瞬间模糊。
他看到了一片战场。
不是普通的战场。天空是暗红色的,像是被血浸染的绸缎。大地上布满了裂缝,裂缝中涌出黑色的雾气——天魔的气息。无数穿着铠甲的修士在黑雾中冲锋,有人倒下,有人站起来,有人被黑雾吞没后又以另一种形态重新出现。
战场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背对着他,身形高大,穿着一身暗金色的战甲。他的右手握着一柄长枪,枪尖刺入地面,枪身上缠绕着紫金色的灵力纹路。他的周围漂浮着九道光门——每一道光门都在剧烈地震颤,像是随时会碎裂。
裂天关的九道封印。
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姜燃看到了一张脸——和战神残魂一模一样,但更加年轻,更加鲜活。他的眼睛是暗金色的,瞳孔深处有紫色的光芒在旋转。他看着姜燃,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姜燃读出了他的唇语。
「别回头。」
然后战场消失了。姜燃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坐在执法堂的客房里。窗外演武场上的弟子们还在操练,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牌。符文的暗金色光芒比刚才更亮了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。
「别回头。」他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战神残魂消散前说过一句话:「别信关里的声音。」现在玉牌里的幻象又告诉他:「别回头。」
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联系?
他来不及细想。门外传来了脚步声——不是赵铁柱那种沉重的、大大咧咧的脚步,而是轻而稳的、带着节奏感的步伐。
门被推开。苏暮雪站在门口。
她今天没有穿白色的核心弟子服,而是换了一身淡蓝色的常服。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,没有束起来。她手里提着一个药箱,看到姜燃醒着,微微点了点头。
「药换了吗?」
「换了。早上赵铁柱来的时候一起换的。」
苏暮雪走进来,在床边坐下,打开药箱。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个瓷瓶和一卷纱布。她拿起一个瓷瓶,拔开瓶塞,一股清苦的药味飘出来。
「把手伸出来。」
姜燃伸出左臂。苏暮雪的手指很凉,触碰到他皮肤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。苏暮雪没有抬头,只是把药膏涂在他胸口的伤处。
「顾长老让你加入执法堂?」她问。语气很淡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「让我考虑。」
「考虑什么?」
姜燃看着苏暮雪的侧脸。她低着头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动作很仔细,药膏涂得均匀而轻薄,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。
「他说谎了。」姜燃说。
苏暮雪的手停了一下。只是一瞬间,然后继续涂药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点点头。
姜燃愣了。「你知道?」
「顾长风的左手。」苏暮雪把纱布剪成合适的长度,「他每次说谎的时候,左手的小指会先蜷缩,然后是无名指,最后是中指。三根手指依次蜷缩,像是在弹琴。」
她比姜燃观察得更仔细。
「那你为什么还留在他身边?」
苏暮雪把纱布缠好,打了一个结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姜燃。她的眼睛很清澈,像山涧里的冰泉。
「因为他在做对的事。」她点点头。「说谎不代表做错事。有时候,真相太危险了,不能让所有人知道。」
她收起药箱,站起来。
「宗门大比还有十四天。你的经脉如果恢复得快,还能赶上。」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「萧云起加入执法堂的事,不用太在意。他只是想变强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在意?」
苏暮雪没有回答。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姜燃坐在床上,看着关上的门。胸口的药膏凉丝丝的,刺痛感又减轻了几分。他重新拿起玉牌,在手中翻转了一下。
暗金色的符文在阳光下安静地发着光。战神残魂的声音似乎还残留在玉牌的纹路里,若有若无。
十四天。宗门大比。归墟组织。裂天关。
他把玉牌重新塞回枕头下面,闭上眼睛。
养伤。等待。然后战斗。
这是他在灵药园学会了十一年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