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隙
顾铜是被一阵金属断裂的声音惊醒的。
他猛地从羊皮上坐起来,手里的草图滑落在地。院子里还是黑的,天边有一丝微弱的灰白,大约是寅时末卯时初。叶霜坐在石墩上,磨刀的动作停了,短刀横在膝头,刀刃上反射着一点冷光。
「什么声音?」顾铜问。
叶霜没有回答。她抬起头,看向废品站大门的方向,眉头皱得很紧。
又是一声。
这次更近了,像是什么东西在城墙内部断裂,沉闷而悠长,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回响。顾铜站起来,把草图塞进怀里,朝门口走去。叶霜跟在他身后,短刀已经握在了手里。
——
铁壁关的北城墙下站着十几个人。
都是冶炼工会的工匠,穿着各式各样的棉袄和工装,有的手里还拎着工具,显然是从被窝里直接爬出来的。赵铁柱站在最前面,左臂的吊绷带在晨风中晃荡,但他的右手按在城墙的石砖上,指节发白。
顾铜走过去,顺着赵铁柱的目光看向城墙。
石砖上有一道裂缝。
不是普通的裂缝——那种年深日久的风化裂痕在铁壁关的城墙上随处可见。这道裂缝是新的,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白色,像是一道刚刚被撕开的伤口。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一人高的位置,宽约两指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有多深。
但更可怕的是裂缝周围。
石砖表面出现了一种细密的纹路,像是一张蛛网,以裂缝为中心向四周扩散。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,而是从石头内部生长出来的,在晨光中泛着一种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光泽。
「灵力侵蚀。」赵铁柱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天工阁的阵法石失效之后,城墙内部的灵力结构开始崩解。我早该想到的。」
「崩解会怎么样?」顾铜问。
赵铁柱转过头看他,眼神里有一种顾铜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挫败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疲惫。
「城墙塌了,铁壁关就完了。」他说,「没有城墙挡风,外面的寒气会直接灌进来。城里的温度会再降十度,老人和孩子撑不过三天。」
顾铜蹲下来,用手指触碰裂缝边缘。石砖的表面还是冷的,但裂缝内部有一股微弱的气流在涌动,带着一种奇怪的温热——不是热泉那种自然的温热,而是一种不稳定的、像是某种能量在泄漏的温热。
「能修吗?」他问。
「用灵力可以修。」赵铁柱说,「但我们没有灵力了。」
「不用灵力呢?」
赵铁柱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「不用灵力,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。普通的石头挡不住外面的风。」
顾铜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沿着裂缝的走向滑动,感受着石砖内部的结构。纹路在石头内部延伸,像是一张细密的网,把整块石砖切割成了无数个小块。但在这张网的某些节点上,他感觉到了一种更坚硬的东西——不是石头,也不是灵力结晶,而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材质。
「天工阁建城墙的时候,」他忽然问,「除了石头和灵力,还用了什么?」
赵铁柱皱了皱眉:「你问这个干什么?」
「回答我。」
赵铁柱沉默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:「铁砂。天工阁的工匠在砌墙的时候,会在石缝之间填充铁砂和糯米浆的混合物。铁砂能增加城墙的韧性,糯米浆能粘合石缝。但这些都是辅助材料,真正让城墙坚固的,是内部的灵力结构。」
「铁砂。」顾铜重复了一遍,眼睛亮了起来,「铁砂是金属,导热性比石头好得多。如果我们在裂缝处填充铁砂,再用热交换器的热水循环加热,铁砂会把热量传导到整面城墙内部,形成一个保温层。」
赵铁柱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疯子。
「你在说什么?」
「我说,」顾铜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「我们可以把城墙变成一个巨大的散热器。」
——
叶霜是第一个理解顾铜想法的人。
她站在城墙下,用手指描摹着裂缝的走向,然后转头看向顾铜:「你的意思是,利用热交换器的热水,通过铁砂层把热量传导到整面城墙,让城墙本身成为一个发热体?」
「对。」顾铜点头,「城墙的厚度大约六尺,如果我们在裂缝处开凿通道,填充铁砂,再用铜管把热水引入通道,铁砂会把热量均匀分布到整面墙体内。这样即使城墙有裂缝,也不会漏风——因为墙体本身在发热。」
「理论上行得通。」叶霜说,「但实际操作有很多问题。第一,城墙的石砖已经被灵力侵蚀,结构不稳定,开凿通道可能会导致更大面积的崩塌。第二,铁砂的导热性虽然好,但热膨胀系数和石头不同,加热后会产生应力,可能加剧裂缝。第三——」
「第三,」顾铜接上她的话,「我们没有足够的铁砂。」
叶霜点了点头。
「铁壁关的铁砂储备有多少?」顾铜转向赵铁柱。
赵铁柱的脸色很难看:「几乎没有。天工阁时代之后,铁砂只用于炼器,不用于建筑。工会仓库里可能还有几百斤,但远远不够填充一面城墙。」
「几百斤够填多少?」
「大概……三十丈的裂缝。」
顾铜抬头看向城墙。铁壁关的城墙周长约八百丈,目前出现裂缝的至少有五处,每一处都在十丈以上。三十丈的铁砂,杯水车薪。
「还有别的来源吗?」他问。
赵铁柱想了想:「城南的废弃炼器坊,地下可能有堆积的铁砂废料。但那些废料掺杂了太多的杂质,提炼起来很费劲。」
「不需要提炼。」顾铜说,「我们要的是导热性,不是纯度。杂质不影响导热,反而能增加铁砂和石砖之间的摩擦力,让填充层更稳固。」
赵铁柱沉默了。他看着顾铜,眼神里的怀疑逐渐被一种复杂的东西取代——不是信任,但也不再是轻视。
「你到底是什么人?」他问,「一个废品站拆废料的,怎么会懂这些?」
顾铜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一种叶霜很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得意,而是一种「我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」的释然。
「我在废品站拆了三年废料。」他说,「天工阁时代的每一件东西,我都拆过。我知道它们的结构,知道它们的材质,知道它们为什么能工作。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装了三年,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。」
他转向城墙,伸出手,手掌贴在冰凉的石砖上。
「给我六天。」他说,「六天之内,我让这面墙发热。」
——
天亮了。
顾铜没有回废品站。他带着叶霜和三个工匠去了城南的废弃炼器坊,在地下仓库里找到了堆积如山的铁砂废料。那些废料被雨水浸泡过,结成了坚硬的板块,需要用镐头一点点敲碎。顾铜亲自动手,镐头起落之间,铁砂块碎裂成细小的颗粒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「这些够填多少?」叶霜问。
顾铜估算了一下:「大概两百丈。加上工会仓库里的,总共两百三十丈。还差一半。」
「另一半怎么办?」
顾铜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。他的手上磨出了新的水泡,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。
「拆。」他说。
「拆什么?」
「拆城里所有用不到的铁器。」顾铜说,「废弃的农具、损坏的工具、天工阁时代留下的废铜烂铁——全部熔了,提炼铁砂。铁壁关城里至少有几百吨废弃金属,足够填补剩下的缺口。」
叶霜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」她说,「你要拆这座城里最后一点天工阁的遗产。」
「天工阁的遗产救不了这座城。」顾铜说,「但铁砂可以。」
他放下镐头,走向炼器坊的出口。阳光从破败的屋顶缝隙里洒下来,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「走吧。」他说,「还有五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