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
从永安堂出来,我在街边站了很久。
不是犹豫,是腿有点软。那种感觉像小时候被爷爷罚站——站久了膝盖发酸,但不敢动,怕一动就露了怯。
宋远山最后那句话压在胸口,像一块湿透的棉布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「我等了三十年,你终于来了。」他说这话的时候,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温和,语速比任何时候都慢,像在念一句等了很久的台词。
我沿着城东的大马路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我的影子叠在行道树的影子上,分不清哪个是我。
手机响了。苏婉。
「怎么样?」
「他认出我了。」我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,靠着树干坐下来。树皮粗糙,硌着后背,但那种硌让人踏实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「意料之中。」
「他说他等了三十年。」
「……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设计好的。你别往心里去。」苏婉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,这是她在掩饰什么的表现。我认识她这么久,已经能分辨出来了。
「永安堂的寿衣全是陈家的存货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三十年前的,每一件领口都有三针七结。不是仿的,是真货。」
「三十年前……」苏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忽然轻了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那时候陈福生还没有封棺材。」
「对。」我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,「宋远山说,永安堂开业的时候从陈家进了很多货。后来爷爷不干了,他们只能自己学着做。」
「学不像的。」苏婉说。
「他说了同样的话。」
苏婉没有接话。电话里传来细微的风声,她应该站在某个高处。她喜欢站在高处,说这样能看得远一些。我不知道她说的「远」是指什么。
「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」她问。
「查。」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「爷爷账本里记了续命术的供体人数,但没记名字。我想知道那些人是谁。」
「殡仪馆那边有门路吗?」
「有。」我挂了电话。
——
我认识的殡仪馆朋友叫老方,在市殡仪馆干了二十多年,从火化工做到业务主管。他不是本地人,年轻时从外地调过来,因为这份工作不好找对象,四十岁才结婚,老婆是医院太平间的护工。两口子一辈子跟死人打交道,性格都沉默寡言,但人实在。
老方的办公室在殡仪馆后院,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铁皮房。桌上堆满了文件,烟灰缸里插着七八个烟头,空气浑浊得像起了雾。
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方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头。
「稀客。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把烟掐灭,「坐。」
铁皮房里只有一把椅子,老方自己坐着。我拉过一个纸箱当凳子,坐在他对面。
「方叔,我想查点东西。」
「查什么?」
「近半年,宁海市猝死的案例。年龄在四十岁以下,死因标注为心梗或者不明原因的。」
老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「你查这个干嘛?」
「铺子的事。」我点点头,「有些东西对不上。」
老方没有立刻答应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但没有点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——叼着不点,等想通了再点。
「你爷爷以前也查过类似的东西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含混,烟在嘴唇上晃,「九几年的时候,他来找我,问的也是猝死案例。那时候没有电脑,我翻了一周的纸质档案给他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爷爷也查过。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你爷爷拿了资料就走了,再没提过这事。」老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「老陈,你爷爷是个明白人。他查的东西,我不问。你查的东西,我也不问。但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有些事情,知道了比不知道麻烦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老方看了我一眼,叹了口气,转身敲键盘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数据库界面。他输入了几组筛选条件——死亡时间、年龄范围、死因编码——然后点了一下回车。
等待的间隙,老方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了。他深吸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飘出来,在铁皮房昏黄的灯光下散开。
「十四个。」他点点头。
屏幕上列出了一张表格。十四行数据,每一行对应一个死者。姓名、性别、年龄、死亡时间、死因、经办殡仪馆。
我掏出手机,把屏幕上的内容拍了下来。
「方叔,这十四个人的丧事,都是哪家殡葬公司接的?」
老方又敲了几下键盘。屏幕上多了一列数据——「殡葬服务商」。
十四行,同一列,同一个名字。
永安堂。
我盯着屏幕,没有说话。老方在旁边抽烟,也不说话。铁皮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。
「还有别的可能吗?」我喃喃道,忽然想起这是苏婉的口头禅。
「什么?」老方没听清。
「没什么。」我站起来,「方叔,这十四个人的家属联系方式,能给我吗?」
老方犹豫了。他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,烟灰摇摇欲坠。
「老陈,这事儿要是被人知道,我饭碗都保不住。」
「我不会说出去。」
「你爷爷当年也这么说的。」老方瞪了我一眼,但语气里没有真的责怪。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
纸上是他手写的十四个电话号码和对应地址。字迹潦草,但能认。
「谢了,方叔。」
「别谢。」老方挥挥手,「你回去跟你爷爷说一声,他欠我三顿酒,到现在没还。」
我停了一下。「爷爷走了。」
老方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才说:「……走了多久了?」
「半年。」
老方低下头,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。这次他没有叼着,而是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。
「那三顿酒,」他声音闷闷的,「就算了。」
——
我拿着那张纸,在殡仪馆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。
十四个名字。十四个家庭。十四场由永安堂操办的丧事。
我把名单上的信息按死亡时间排列,发现了一个规律:这些猝死案例并不是均匀分布的,而是集中在几个时间段。最近一次密集死亡发生在两个月前,短短十天内死了四个人。再往前推,三个月前也有一次,八天内死了三个人。
像潮汐。一波一波的,每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。
爷爷账本里记录的续命术,每一次都需要供体。供体的人数从三人到十二人不等。如果这些猝死的人就是供体——
那意味着有人在定期进行续命术。不是一次两次,而是持续不断地、有计划地。
宋远山。
他父亲宋怀安做了四次续命,用了二十七个人。现在宋远山在继续他父亲的事业,用同样的方法,从活人身上窃取阳寿。
但续命的对象是谁?宋怀安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意识的活死人,续命给他没有意义。除非——
除非宋远山在给另一个人续命。
或者,他在给自己续命。
我把名单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长椅旁边的垃圾桶上落着一只麻雀,歪着头看我,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。我看了它一会儿,它扑棱一下飞走了。
手机又响了。还是苏婉。
「查到了?」
「十四个人,半年内猝死,全部是永安堂接的丧事。」
「死因呢?」
「心梗、脑溢血、呼吸衰竭,各种各样。但有一个规律——死亡时间集中,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的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我听见苏婉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来。
「你有没有注意到,」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怕被谁听见,「这些人的死因,和账本里记录的供体死因,是不是很像?」
我翻出手机里拍的账本照片,对照着名单看了一遍。
爷爷的记录里写得很清楚:「供体三日内全部死亡,死因各不相同,但尸检报告均显示心脏骤停。疑点:供体生前无任何心脏疾病史。」
心脏骤停。不明原因。生前健康。
和名单上的人一模一样。
「一样。」我点点头。
「那就对了。」苏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什么,我能听出来,「你爷爷三十年前记录的东西,现在还在发生。宋远山没有停下来——他一直在做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陈守一。」苏婉忽然叫了我的全名。她很少这样叫,只有在她觉得接下来的话很重要的时候才会这样,「你打算怎么做?」
我看着殡仪馆大门。大门是铁栅栏门,漆成深绿色,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:「宁海市殡仪馆」。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水泥路,两边种着松柏,松柏后面是告别厅和火化车间。
每天都有人从这条路走进去,再也没有出来。
「我要去看一个人。」我点点头。
「谁?」
「名单上第一个。张伟,二十三岁,程序员,死因急性心梗。他活着的时候来过我的铺子。」
「来买寿衣?」
「不是。给他爷爷买的。」我站起来,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,「他问了很多关于寿衣的事,问得比行内人还细。我当时觉得奇怪,但没多想。」
「现在呢?」
「现在我觉得,他可能不是来买寿衣的。」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「他可能是在替别人打听陈家铺子的事。」
「替谁?」
我没有回答。因为我也说不准。但有一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转得我太阳穴发胀。
宋远山说「我等了三十年」。三十年前,爷爷封了棺材,带着账本消失在青石巷。宋远山从那时起就开始等——等一个陈家的人重新打开铺子,等一个能继承手艺的人出现。
张伟来铺子的时间,是三个月前。正好是宋远山第一次出现在青石巷的时间。
巧合?
也许吧。但爷爷说过一句话,我记了很多年——「这行里没有巧合,只有还没看清的因果。」
我挂了苏婉的电话,沿着殡仪馆门口的水泥路往外走。路两边的松柏在暮色中变成了深黑色的剪影,风一吹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,我停下了。
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苏婉。是一个老太太,六十多岁,穿着深蓝色的棉袄,佝偻着背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她站在路灯的光圈里,一动不动,像一截被遗忘在路边的枯木桩。
我认出了她。
三个月前,张伟来铺子那天,就是这个老太太陪他来的。当时她站在铺子门口没进来,就那么站着,隔着玻璃往里面看。张伟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,她问了一句什么,张伟摇了摇头,两人一起走了。
我当时以为她是张伟的邻居或者房东。
现在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的路灯下,天都快黑了,拎着一个塑料袋,不知道在等谁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「老人家,这么晚了,您在这等谁?」
老太太抬起头。她的脸很瘦,颧骨高耸,皮肤皱缩得像风干的橘子皮。但她的眼睛很亮——不是老年人那种浑浊的亮,而是一种锐利的、审视的亮。
她看了我几秒,然后笑了。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。
「你不认识我了?」她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。皱纹很多,但五官的轮廓隐约有些熟悉。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,没有找到匹配的记忆。
「……不认识。」
「也是。」老太太点点头,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,「三十年了,你那时候才刚出生,不记得我,正常。」
三十年。
又是三十年。
「您是——」
「我姓周。」老太太说,「以前在你爷爷铺子里帮过忙。你爷爷叫我周姐。」
周姐。我在爷爷的只言片语里听过这个名字。爷爷偶尔会提起过去的事,但每次提到「周姐」就停住了,像碰到了什么不能说的边界。
「周姐,您怎么在这?」
「等你。」老太太——周姐——看着我,眼神里的锐利慢慢褪去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慈祥,不是悲伤,更像是一种疲惫的、认命般的平静。
「等我?」
「你爷爷临走之前,给我打过一个电话。」周姐把塑料袋递过来,「他说,如果你有一天来殡仪馆查东西,让我把这个给你。」
我接过塑料袋。袋子很轻,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上没有写字,封口用红色的蜡封着。蜡的颜色很暗,像干涸的血。
「爷爷什么时候给你的?」
「他走的前一天。」周姐转过身,佝偻着背往路灯的阴影里走,「他说,你迟早会来。」
「周姐——」我叫住她。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「我爷爷还说了什么?」
周姐站在路灯和阴影的交界处,半张脸被光照亮,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。
「他说——」她的声音从阴影里飘过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「'别信苏婉。'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