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顾桥去了公司。

不是去报到——他还处在停职状态。是去拿东西。他的检测工具、个人电脑、还有父亲留下的那个加密笔记本。

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，电梯门打开的时候，他看到了前台小李惊讶的表情。

「顾工？你怎么……」

「我来拿东西。」

「但是王总说……」

「我知道王总说什么。」顾桥绕过前台，走向自己的工位，「停职期间不得进入公司办公场所。但我的个人物品还在这里，我有权取回。」

他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，能看到对面的建筑工地。桌上还放着那盆他养了半年的绿萝，叶子有点蔫了——五天没人浇水。

他打开电脑，把硬盘里的工作文件全部拷贝到U盘里。然后打开抽屉，拿出父亲留下的笔记本。

笔记本是黑色的，皮质封面，边角已经磨损。父亲去世后，他一直没打开过——不是不想，是打不开。笔记本有一个密码锁，四位数字，他试过很多组合都没用。

他把笔记本塞进包里，转身准备离开。

「顾桥。」

王总站在办公室门口，五十多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、看不出真实情绪的微笑。

「王总。」

「出院了？」

「昨天。」

「恢复得怎么样？」

「还行。」

王总走近了几步，压低声音：「锦绣家园的事，公司正在内部调查。你放心，如果是我们的责任，一定会追究到底。」

顾桥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王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那种微笑变得有些僵硬。

「但是，」他继续说，「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，你最好不要再接触任何相关方。这是为了保护你，也是为了保护公司。」

「我明白。」顾桥说，然后绕过他，向电梯走去。

「顾桥。」王总又叫住他，「你父亲的笔记本……最好也先别打开。」

顾桥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王总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
「你父亲……」他停顿了一下，「你父亲当年也是太较真了。有些事情，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。」

顾桥盯着他看了三秒，然后走进电梯，按下了关门键。

电梯门缓缓合上，把王总那张欲言又止的脸挡在外面。

——

回到家，顾桥坐在沙发上，把父亲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。

密码锁是四位数字。他之前试过父亲的生日、自己的生日、母亲的生日、公司的成立日期……都不对。

他盯着那个密码锁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父亲去世那天，是2019年11月17日。

他输入1117。

锁咔哒一声开了。

顾桥愣了一下，然后翻开笔记本。

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：「如果我出了意外，把这个交给值得信任的人。」

字迹是父亲的，但比平时潦草，像是匆忙中写下的。

他继续往下翻。

笔记本里记录的是工程数据——钢筋型号、混凝土标号、检测结果、施工日志。但所有的数据旁边都有父亲的批注，红色的笔迹，密密麻麻。

「设计要求HRB400，实际使用HRB335，强度降低16%。」

「混凝土试块送检日期早于浇筑日期，疑似造假。」

「承重墙实际厚度240mm，设计300mm，偷工减料20%。」

每一页都是类似的内容。父亲在笔记本里记录了一个庞大的偷工减料网络，涉及的项目有十几个，每一个都有详细的证据和数据。

顾桥的手开始发抖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那里贴着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五个人，站在一栋正在建设中的高楼前。父亲站在中间，旁边是四个他不认识的人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：「锦城地产技术部，2019年10月。」

父亲曾经是锦城地产的员工。

顾桥盯着那张照片，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冷却。

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在一家普通的建筑设计院工作，从未听说过什么锦城地产。但现在看来，父亲不仅在那里工作过，还参与了某个项目的建设。

而那个项目，很可能就是父亲死亡的真正原因。

他把照片翻过来，仔细看那四个人的脸。

其中一个他认识——王总。年轻时的王总，站在父亲左边，脸上带着和现在一样的微笑。

另外三个人他不认识。但照片下方有标注：「左起：项目经理赵铁生、总工程师陈建国、技术顾问王德明、安全总监刘志强。」

陈建国是父亲的名字。

顾桥把照片收好，继续翻看笔记本。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，他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
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：「城西，老钢厂宿舍区，3号楼2单元401。找老周。」

老周。

顾桥想起父亲生前偶尔提起过这个名字，说是他的老朋友，但从未见过面。

他把地址记在心里，然后合上笔记本。

窗外，对面的建筑工地传来机器的轰鸣声。顾桥下意识地用那种新的「视觉」看过去——整栋楼的结构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，蓝色的骨架，安全。

但当他看向更远处的另一栋楼时，他愣住了。

那是一栋正在建设中的高层，二十多层，框架结构。在他的感知中，那栋楼的底部有几根柱子呈现出暗红色——不是鲜红色，是暗红，像干涸的血迹。

红色代表危险。

他集中注意力，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。那些暗红色的柱子在楼体的底部，承受着整栋楼的重量。它们的受力状态远超设计值，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，随时可能崩断。

如果那些柱子失效，整栋楼会从上往下坍塌，像一堆积木被推倒。

顾桥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。

那栋楼，是锦城地产开发的「天际豪庭」。

他父亲的笔记本里，有这个项目的数据。

顾桥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盯着那栋暗红色的高楼。

他知道，自己必须做点什么。

不是为了正义，不是为了公道，是为了父亲——为了那个在笔记本里写下「如果我出了意外」的人。

父亲 knew。父亲早就知道会有人对他不利，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证据。

而现在，轮到顾桥来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了。

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「喂，林记者吗？我是顾桥。关于天际豪庭，我想和你谈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