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记
老周说完最后一个字,店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顾桥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击的节奏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震动——从胸腔传到指尖,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重新排列组合。
「韩伯庸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「是他让我爸从那栋楼上掉下去的。」
「我没有证据。」老周把最后一口烟抽完,烟头扔进脚边的铁皮罐里,「你爸出事那天晚上,我就在工地。我亲眼看见他从三十二楼掉下来。官方说是意外,说他喝醉了,站在护栏边上失足。但我知道你爸——他从来不喝酒,从来不站在危险的地方。那天晚上他去工地,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。」
「发现了什么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老周摇头,「他死前给我打过一通电话,只说了一句话——'承重墙不能拆'。然后就挂了。第二天我就听说他出事了。」
顾桥的手指停住了。
承重墙不能拆。
这句话他听过。在父亲的笔记本里,在那些加密的页面中,这句话反复出现,像一句咒语。他一直以为那是工程原则——承重墙确实不能拆,这是结构力学的基本常识。但现在他开始明白,那不是原则,是警告。
「你爸的笔记本还在吗?」老周问。
「在。」
「打开过吗?」
「打开过。但大部分内容是加密的。」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。盒子很旧,上面印着「大前门」三个字,油漆已经掉光了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。
「你爸留给我的。」老周把纸递给顾桥,「他出事前一个星期,把这一叠纸塞给我,说'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,把这个交给顾桥'。我当时问他什么意思,他没解释,只是说'你知道该怎么做'。」
顾桥接过那叠纸。纸很薄,像是工程图纸的背面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数字。他翻了几页,认出了父亲的笔迹——工整、精确,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密码表。」老周说,「你爸的笔记本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加密的。这一叠纸是解密的钥匙。他把钥匙交给我,把笔记本留给你——他是故意分开的,怕被人一起拿走。」
顾桥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他把纸叠好,放进口袋,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周。
「周叔,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?」
老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,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怕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「你爸出事后,韩伯庸给了我五十万,让我闭嘴。我拿了。我拿了钱,提前退休,开了这个破店,躲了五年。我以为这样就能安稳过完这辈子。我以为……」
他抬起头,眼眶发红。
「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。」
顾桥没有说话。
「但你来了。」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,「你跟你爸太像了。一样的眼睛,一样的倔脾气,一样的……不懂变通。我看着你站在我面前,问那些问题,我就知道——我躲不过去了。」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那块落灰的相框拿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。
「你爸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他死的时候,我没有站出来。我拿了钱,闭了嘴,像个懦夫一样躲了五年。现在……」
他把相框递给顾桥。
「现在该还债了。」
顾桥接过相框,看着照片里年轻的父亲和老周。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,站在阳光下,笑得像拥有整个世界。
「周叔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需要一个帮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老周点头,「我能做的有限。我在锦城地产待了十几年,知道一些事情,但不知道全部。你要查清楚你爸的死因,要查清楚锦城地产到底在干什么,光靠我不够。」
「还有谁?」
「林晚棠。」老周说,「那个女记者。她一直在调查锦城地产,手里有一些我没有的资料。而且她是记者,知道怎么把事情捅出去。」
「她可靠吗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老周摇头,「但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。锦城地产的人已经盯上你了,你一个人撑不了多久。」
顾桥沉默了一会儿,把相框放回原处。
「我还有一个问题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问。」
「我爸坠楼的那栋楼——锦城大厦,现在还在吗?」
老周的表情变了。
「在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你爸出事后,锦城大厦停工了两年,后来改名叫'天际豪庭',重新开工。现在……已经封顶了。」
「重新开工的时候,结构有没有改动?」
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慢慢摇头。
「我不知道。但我可以帮你查。」
「怎么查?」
「锦城大厦的结构图纸,在住建局的档案室里有一份备份。」老周说,「那是原始图纸,你爸亲手画的。如果后来有人改动过,两份图纸对不上,就能看出来。」
「你能拿到那份图纸吗?」
「我试试。」老周说,「但不容易。住建局的档案室不是随便能进的,而且锦城地产在那边有人。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在查这个……」
「我明白。」顾桥点头,「小心一点。」
老周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苦笑。
「你跟你爸真是一模一样。」他点点头。「问完问题就走,连句客气话都没有。」
顾桥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笑。
「谢谢。」他点点头。
老周摆摆手,坐回柜台后面,重新抽出一根烟。
「行了,走吧。林晚棠应该快到了。」
顾桥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「周叔。」
「嗯?」
「我爸有没有跟你提过……我的事?」
老周的手停住了,烟夹在指间,没有点燃。
「提过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,就是有你这个儿子。他说你考上同济的时候,高兴得一晚上没睡。他说你比他聪明,比他有出息,将来一定能成为比他更好的工程师。」
他抬起头,看着顾桥。
「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,希望你能过得比他好。不要像他一样,一辈子被这些烂事缠住。」
顾桥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
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,看着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磨出茧的手指。
「我会查清楚的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不是为了他。是为了……我自己。」
他走出五金店,站在铁轨旁边。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那些灰色的筒子楼。
口袋里的那叠纸沉甸甸的,像一块等待被点燃的火石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转过身,看见一个穿着工装裤、扎着马尾的女人从巷子口走过来。她的脚步很快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干练。
「林晚棠。」她伸出手。
「顾桥。」他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「老周跟你说了什么?」
「很多。」顾桥说,「关于我爸,关于锦城地产,关于……承重墙。」
林晚棠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承重墙?」她问,「什么意思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顾桥摇头,「但我打算弄清楚。」
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叠纸,在阳光下展开。纸上的字迹在光线中清晰可见——那是父亲的笔迹,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。
「我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把这些东西解开。」
「我知道一个地方。」林晚棠说,「我的住处。安全,没人打扰。」
顾桥看了她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
「你不信我?」林晚棠问。
「我不信任何人。」顾桥说,「但我现在没有别的选择。」
林晚棠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某种顾桥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理解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「那就走吧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时间不多了。」
她转身往巷子口走,顾桥跟在后面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远处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子口。车窗是深色的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但当顾桥经过的时候,他感觉到一道目光从车窗里射出来,落在他的后背上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,那道目光意味着什么。
战争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