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二层
顾桥没有回家。
他在车里坐到天亮。老周走的时候塞给他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和半包苏打饼干。顾桥没吃。他把车停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,熄了火,靠着座椅闭着眼,脑子里把老周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。
马志远。他爸的大学同学。锦城地产副总。出卖者。
赵铁生。锦城地产安全总监。五年前楼梯间里的粗哑嗓音。废墟上方的那个影子。
韩伯庸。锦城地产董事长。所有线索的终点。
三个人,一条线。他爸发现了承重结构的问题,告诉了马志远,马志远告诉了韩伯庸,韩伯庸让赵铁生处理。处理的方式是——让他爸从三十二层掉下去。
干净利落。没有打斗,没有留下证据,监控恰好坏了。五年了,这件事被埋得严严实实。
但现在,天际豪庭的脚手架塌了。同一栋楼,同一个问题——承重结构不合格。五年前的问题没有解决,只是在原来的烂摊子上又盖了一层楼。
顾桥睁开眼,发动了车。
——
锦城大厦在市中心,三十二层,玻璃幕墙,楼顶有一个停机坪。五年前这栋楼刚封顶的时候是这片区域的地标,现在被周围几栋更高的楼挤在中间,不起眼了。
顾桥在楼下停好车,仰头看了看。三十二层的窗户反射着上午的阳光,晃得人眼疼。他戴上了墨镜。
大堂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,制服笔挺,笑容标准。看到顾桥走进来,她站起来。
「您好,请问找哪位?」
「赵铁生。安全总监。」
女孩的笑容没变,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
「请问您有预约吗?」
「没有。就说是顾桥。」
女孩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。说了几句之后,她放下电话,笑容变得更标准了。
「赵总在十八楼等您。请乘坐右侧电梯。」
十八楼。不是三十二楼。顾桥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赵铁生没有让他去事发楼层,而是选了一个中间层。安全距离。
电梯很安静。轿厢里只有顾桥一个人,镜面不锈钢的墙壁映出他的全身——黑色T恤,牛仔裤,运动鞋,墨镜推在头顶。和这栋写字楼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十八楼到了。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两侧是玻璃门办公室。最里面一间,门上贴着一块铜牌:「安全总监」。
门开着。赵铁生坐在办公桌后面。
顾桥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个人。五十岁左右,国字脸,寸头,眉骨很突出,眼窝深陷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袖口卷到小臂中间,露出小臂上一道陈旧的刀疤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粗短,指节上有厚厚的茧。
干过粗活的手。不是坐办公室的手。
「小顾。」赵铁生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伸出手,「坐。」
顾桥没有握他的手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赵铁生回到办公桌后面。
办公室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桌上只有一台电脑、一个相框和一盆绿萝。相框朝外放着,顾桥看不到照片内容。
「听说你昨晚去了天际豪庭。」赵铁生先开口了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「消息挺快。」
「干安全这行的,消息不快就等于瞎子。」赵铁生笑了笑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,「你和老周在一起?」
「嗯。」
「老周这个人,」赵铁生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腹部,「嘴碎。喝了酒什么都往外说。你最好别全信。」
顾桥没有接话。他看着赵铁生的手——那双干过粗活的手正交叉在腹部,拇指在缓慢地画圈。一种无意识的动作,像在摩挲什么不存在的东西。
「赵总。」顾桥说,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」
「问。」
「五年前,三十二层,你上去过吗?」
赵铁生的拇指停了。只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继续画圈。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我爸出事那天晚上。你在三十二层吗?」
赵铁生看着顾桥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顾桥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变了——从每分钟大约十四次加快到了十八次。不明显,但如果一直盯着看,能发现。
「你爸的事我很遗憾。」赵铁生的声音很平稳,「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。警方已经结案,认定为意外。」
「警方结案是因为没有证据。」顾桥说,「不是因为没有凶手。」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气打在顾桥的后颈上,凉飕飕的。
赵铁生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十八楼的视野很好,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。他背对着顾桥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
「小顾。」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圆滑的客套,带上了一种粗糙的质感,「你爸是个好人。但好人有时候会做蠢事。」
「什么蠢事?」
「比如一个人去对抗一整家公司。」赵铁生转过身,看着顾桥,「锦城地产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小公司。韩伯庸在上面有人,在下面也有人。你爸想举报承重结构的问题,他以为找到住建局的人就能把事情捅出去。但他不知道,住建局那个人也是韩伯庸的人。」
顾桥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「你知道得挺多。」
「我是安全总监。」赵铁生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相框,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,「公司里的事,我多少知道一些。」
「那你知不知道,是谁把我爸推下去的?」
赵铁生没有回答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动作很慢,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。
「没有人推他。」赵铁生放下茶杯,「他自己翻过去的。」
「护栏一米二,合规。一个成年人不可能自己翻过去。」
「除非他想翻。」赵铁生的声音压低了,「小顾,有些事情你不知道。你爸在出事之前,状态很不好。他发现举报无门之后,整个人都变了——失眠、暴躁、酗酒。出事那天晚上,他在三十二层待了三个多小时,一个人。没有人逼他上去,是他自己要去的。」
顾桥盯着赵铁生的眼睛。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愧疚,没有慌张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几乎是漠然的东西。
「你在撒谎。」顾桥说。
赵铁生笑了。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,嘴角只扯了一边,像一道刀口。
「也许吧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撒谎的人不会告诉你这些。」
顾桥站起来。他没有再说什么。有些话,说出来就没有意义了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赵铁生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「小顾,别查了。」
顾桥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「天际豪庭的脚手架不是意外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五年前的问题没解决,现在又出事了。如果继续查下去,你发现的不会是真相,而是棺材。」
顾桥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得干干净净。他按下电梯按钮,等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赵铁生的办公室门还开着,那双干过粗活的手正在慢慢拉上窗帘。
电梯到了。顾桥走进去,按下了一楼的按钮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没有抖。很好。
赵铁生说了两件有价值的事:第一,住建局的人是韩伯庸的人,举报渠道被堵死了;第二,他爸出事前状态不好,失眠、暴躁、酗酒。
第二件事可能是谎言,也可能是真的。如果一个人发现所有的出路都被堵死了,他的状态确实会崩溃。但这不代表他会自己跳下去。
顾桥拿出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。马志远。他爸的大学同学,现在的锦城地产副总。老周说就是他出卖了他爸。
他拨了过去。
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「喂?」声音年轻,中气十足,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。
「马总,我是顾桥。」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「顾桥?」马志远的声音没有变化,「哪个顾桥?」
「顾远山的儿子。」
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。大约五秒。
「小顾啊。」马志远的声音变了,多了一种微妙的热情,「好久不见了。你爸的事我一直很——」
「我想见你。」顾桥打断他,「今天下午,方便吗?」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。马志远在权衡。
「下午三点。」马志远说,「锦城大厦旁边的蓝山咖啡。我请你喝杯咖啡。」
「好。」
顾桥挂了电话。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阳光涌进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蓝山咖啡。下午三点。马志远。
他走出大堂,站在阳光里,把手插进口袋。口袋里有一样东西——老周昨晚给他的,一张折叠的纸条。他一直没看。
现在他掏出来,展开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老周的笔迹,歪歪扭扭的:
「马志远不是主谋。他也是棋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