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涌
陆沉没有立刻回答。
苏晚的灰色眼睛定在他脸上,像在等一个判决。诊所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,冷气从脚底往上爬。
「你说的实验室,」陆沉开口,「在地下管网里?」
「第七号排污口附近。入口被伪装成检修井盖。」
「你知道怎么走?」
「我有图纸。但图纸是三年前的,管网结构可能已经变化。」苏晚推了一下眼镜,「而且我说了,有人在监视那个区域。」
「白噪音。」
「对。」
陆沉站起身。排椅发出轻微的吱嘎声。前台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「我需要时间考虑。」
苏晚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住了。
「时间是你最缺的东西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深度记忆封存不是永久的。被封存的记忆会逐渐渗透回意识表层,这个过程叫'记忆回流'。回流速度取决于封存深度和个体差异。」苏晚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,「根据我父亲的实验数据,你的封存深度是7.2级。以这个深度计算,回流周期大约是八到十个月。」
「现在过了多久?」
「从你失踪的时间算起,七个月。」苏晚合上笔记本,「也就是说,你还有一到三个月。之后,被封存的记忆会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。你可能会看到不属于你的画面,听到不属于你的声音,甚至——」
「甚至什么?」
「甚至分不清哪些记忆是你的,哪些是别人的。」
陆沉的后脑勺又刺痛了一下,比之前更明显。他抬手揉了揉,指尖触到一个微小的凸起——像是皮肤下面埋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硬块。
「你脖子后面是什么?」苏晚的声音突然紧绷。
「什么?」
「你刚才摸的位置,有一块皮下植入物。」
陆沉的手指停在那里。确实有一个硬块,大概在颈椎第三节的位置,平时根本注意不到。
「可能是记忆提取时留下的端口。」苏晚站起来,灰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紧张的情绪,「我父亲的研究笔记里提到过这种技术——在颈椎植入微型神经接口,用于远程监控和调控记忆状态。但我以为那只是理论设计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,有人在监控我的记忆?」
「从概率上来说,是的。」
陆沉放下手。脖子后面的硬块像一颗钉子,冷冷地嵌在骨头和皮肤之间。
「我会联系你。」他点点头。
苏晚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排椅上。
「我的私人号码。24小时开机。」
她转身走向玻璃门,推门出去之前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「陆沉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你手背上的数字,不是纹身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纹身是永久的。但那个数字,」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「正在褪色。」
玻璃门合上。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陆沉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蓝色的数字07-22-15依然清晰,但仔细看,确实比他第一次发现时浅了一些。边缘有些模糊,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。
他拿起那张名片。白色卡纸,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,没有名字,没有头衔。
他把名片塞进口袋,推门出去。
——
傍晚六点,陆沉回到出租屋。
他住的这栋楼在老城区边缘,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时亮时灭。三楼到四楼的楼梯转角处,有人堆了一摞旧纸箱,积了厚厚的灰。
他爬到四楼,掏出钥匙。
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,插进去的时候有些卡。他正要转动钥匙,动作停住了。
锁孔周围有细微的刮痕。很新,像是最近才留下的。
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有用力。门缝下方有一道极细的缝隙,如果有人从里面推过门,缝隙的灰尘会被扰动。
灰尘被扰动过。
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四楼的走廊只有两户,对面那户的门紧闭着,门缝下面塞着几张过期的外卖传单。楼道尽头是窗户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,有一只鸽子停在窗台上。
陆沉没有开门。他转身下楼。
——
晚上八点,他坐在一家叫「旧时光」的咖啡馆角落。
咖啡馆在老城区的另一头,离他的出租屋有二十分钟步行距离。店面不大,装修是刻意做旧的工业风,裸露的砖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。客人不多,三三两两散坐在各处。
他点了一杯黑咖啡,坐在靠窗的位置,从玻璃的反光里观察街对面。
八点十五分,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出现在街角。男人站在路灯下,点了一支烟,没有看咖啡馆的方向。
八点二十三分,男人离开。
八点四十分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,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。车停了十分钟,然后开走了。
陆沉把咖啡喝完,叫来服务员结账。
「老板在吗?」他随口问。
「老板?」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,愣了一下,「我们老板不常来。你找他?」
「听说这里能做一些……特别的交易。」
女孩的表情变了。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转身走向吧台后面的一扇门。
两分钟后,门开了。出来的人让陆沉微微眯起眼睛。
矮胖,头发花白,满脸褶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。看起来像街边修锁的老头,但那双眼睛——浑浊中透着精光,像藏在浑水里的石头。
「找我?」老头在他对面坐下,自来熟地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杯子,在指间转了一圈,「年轻人,面生啊。」
「有人介绍我来的。」
「谁?」
「一个叫老鬼的人。」
老头笑了,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,像一颗风干的核桃。
「我就是老鬼。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支,没点,「你找我做什么?」
「卖记忆。」
「你有记忆要卖?」老鬼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「年轻人,你看起来不像缺钱的样子。」
「我不卖。」陆沉把手放在桌上,右手手背朝上,「我想知道,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。」
老鬼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,停顿了两秒。
那两秒钟里,咖啡馆的背景音乐似乎变得遥远了。老鬼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,但眼神变了——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某种深沉的审视。
「你从哪儿弄来的?」
「我醒来就在手上了。」
「醒来?」老鬼点上了烟,吸了一口,「你失忆了?」
「三年。」
老鬼没有说话。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,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。
「年轻人,」老鬼的声音变得低沉,「你知道这行水深得很。有些东西,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。」
「我需要知道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有人告诉我,我还有一到三个月的时间。之后,我会分不清自己是谁。」
老鬼的手指在烟灰缸边缘敲了两下。
「谁告诉你的?」
「一个叫苏晚的女人。」
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,陆沉注意到老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很细微,但他捕捉到了。
「沈望舒的女儿。」老鬼说,不是疑问句。
「你认识她?」
「我认识很多人。」老鬼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动作很慢,「年轻人,你知不知道你卷进了什么事里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别卷了。」老鬼站起身,「回家,好好睡觉,忘掉你今天来过这里。」
「我不能忘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我的记忆已经被别人动过了。」陆沉抬起头,直视老鬼的眼睛,「我不想等到分不清自己的时候,连为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老鬼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咖啡馆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,让那些褶子看起来像沟壑。
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
「陆沉。」
「陆沉。」老鬼重复了一遍,像在咀嚼这个名字,「你跟我来。」
他转身走向吧台后面的那扇门。陆沉站起来跟上。
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,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。老鬼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挑出一把,插进锁孔。
铁门打开,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里面是一个地下室,摆满了各种设备——记忆提取器、神经扫描仪、脑波监测器,还有一些陆沉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「你到底是谁?」陆沉问。
「我?」老鬼在一张工作台前停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,「我是这行里最老的贩子。也是唯一一个,知道你全部真相的人。」
他把仪器递给陆沉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脑波扫描仪。你用它扫一下你的后脑勺,颈椎第三节的位置。」
陆沉接过仪器。那是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,一面是显示屏,另一面是感应探头。
他把探头贴在脖子后面,按下开关。
显示屏亮起,出现一串波形。波形很复杂,但陆沉注意到其中有一个固定的频率,每隔几秒钟就会出现一个尖锐的峰值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追踪信号。」老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「有人在你脑子里装了东西,一直在监控你的位置和神经活动。」
陆沉的手指收紧。
「谁?」
「白噪音。」老鬼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包烟,抽出一支,想了想又放回去,「三年前,你自愿接受了沈望舒的记忆防火墙实验。实验成功后,你让沈望舒帮你封存了三年的记忆。然后你消失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脑中有沈望舒留下的东西。足够摧毁白噪音的东西。」老鬼看着他,「沈望舒死后,白噪音一直在找你。他们不知道你藏在哪里,但他们可以通过那个追踪器,随时定位你。」
「那为什么他们现在才找到我?」
「因为你的封存开始失效了。」老鬼的声音变得沉重,「记忆回流的过程中,神经活动会变得异常活跃。那个追踪器被激活了。」
陆沉站在那里,手里的仪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。
「苏晚说的实验室,」他开口,「07-22-15。」
「那里有沈望舒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。」老鬼点头,「但你不能现在去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有人在跟踪你。」老鬼指了指上面,「从你离开诊所开始,至少两拨人盯上了你。一拨是白噪音的,另一拨——」
他顿了顿。
「另一拨是谁?」
「不知道。」老鬼说,「但他们的手法很专业。不是警察,不是白噪音,也不是我认识的人。」
陆沉想起出租屋门锁上的刮痕,想起街对面抽烟的男人和黑色轿车。
「我今晚住哪?」
「这儿。」老鬼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旧沙发,「今晚你哪儿也别去。明天,我们再想办法。」
陆沉没有动。
「你为什么要帮我?」
老鬼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「因为三年前,我答应过一个人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保护你,直到你找回自己的那一天。」
「那个人是谁?」
老鬼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另一扇门,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。
「睡吧。」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「明天会很长。」
门关上了。
陆沉站在原地,手里的仪器还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,那串蓝色的数字在昏暗中泛着幽光。
07-22-15。
数字的边缘又模糊了一些。
他躺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意识的边缘游动,像一条深水里的鱼,偶尔闪过鳞片的反光。
他看不清那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它正在慢慢浮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