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面
照片在夜风里微微颤动。
陆沉盯着那张泛黄的相片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、沉重地转动。沈望舒——他见过这个名字,在老鬼的地下室里,在苏晚递给他的那叠资料里。但照片上的男人比资料里的证件照更年轻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笑得像个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学生。
他的右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。
那个人穿着黑色夹克,侧脸被树影遮住大半,只能看到下巴的轮廓和微微上扬的嘴角。
「认识这个人吗?」
跟踪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。
陆沉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:1998年秋,与方师兄于燕大。
方师兄。
陆沉的指尖在照片上停顿了一秒。
「不认识。」他点点头。把照片递回去。
跟踪者没有接。
「你再仔细看看。」
「我说了,不认识。」
「那真奇怪。」跟踪者向前走了一步,月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——三十岁左右,皮肤偏黑,嘴角有一道旧疤,「三天前,有人在滨海市档案馆调取了这张照片的原件。调取人登记的名字是陆沉。」
陆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他不记得自己去过档案馆。
但他也不记得自己没去过。
「你们是谁?」
「这不重要。」跟踪者又向前一步,「重要的是,有人希望你看到这张照片。有人希望你知道,二十年前,沈望舒和方觉是师兄弟,是朋友,是忆核科技的共同创始人。有人希望你知道,他们曾经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。」
「然后?」
「然后?」跟踪者笑了,那道疤让他的笑容显得扭曲,「然后沈望舒死了,方觉成了记忆贩子背后的金主。然后你出现了——一个三年前突然从警队消失、又突然带着一堆不属于你的记忆回来的人。」
陆沉的手悄悄移向腰间的干扰器。
「你想说什么?」
「我想说,」跟踪者停下脚步,距离陆沉大约五米,「你脑中的记忆,可能不只是沈望舒的。方觉的记忆也在里面。你们三个人,早就纠缠在一起了。」
夜风突然变大了。
桥下的河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黑暗中翻身。
陆沉盯着跟踪者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,也没有善意,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——像是在观察实验动物的反应。
「证据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你说我脑中有方觉的记忆,证据呢?」
跟踪者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照片。
这张照片是黑白的,画质模糊,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。画面里是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,头部连接着复杂的线路,眼睛紧闭,嘴唇微微张开。
那个男人是陆沉。
或者说,是三年前的陆沉——面容更饱满,眼神更锐利,穿着警队的制服。
「三年前的记忆提取手术。」跟踪者说,「主刀的是老鬼,但手术方案是方觉设计的。他亲自到场监督,确保每一个步骤都按照他的要求进行。」
陆沉接过照片。
他的手指在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愤怒,或者背叛,或者两者兼而有之。老鬼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些。老鬼只说他是自愿接受手术的,只说这是为了保护证据,只说方觉是敌人。
老鬼没有说,方觉参与了手术。
「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」
「因为有人想让你知道真相。」跟踪者转身,向桥的另一端走去,「全部真相。不只是沈望舒的那部分,还有方觉的那部分。还有你自己的那部分。」
「等等——」
「明天晚上八点,老城区纺织厂旧址。」跟踪者没有回头,「一个人来。别带那个干扰器,它会影响我们要给你看的东西。」
「什么东西?」
「你的记忆。」
两个黑影消失在桥的另一端,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终被夜风吹散。
陆沉独自站在天桥中央,手里捏着两张照片,像捏着两块烧红的炭。
——
他回到老鬼的地下室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老鬼坐在工作台前,面前摊着一堆零件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。看到陆沉进来,他抬起头,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更多。
「见到人了?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会见到人?」
「因为是我让他们去找你的。」
陆沉愣住了。
老鬼把烟放在桌上,站起身,从工作台下面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盒。铁盒上锈迹斑斑,锁扣已经坏了,他用一根铁丝挑开,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和几张照片。
「三年前,你找到我,说要做记忆封存手术。」老鬼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「你说你是自愿的,说你已经想好了,说你知道代价是什么。我当时问你,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你说——」
「我说什么?」
「你说,'因为我想知道方觉到底在找什么'。」
陆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意思是你当时已经怀疑方觉了。你发现了他的秘密,但你没有证据,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对抗他。所以你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——让他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,让他以为你已经变成了他的实验品。」
老鬼从铁盒里抽出一张照片,递给陆沉。
照片上是两个男人站在一栋实验楼前,一个穿着白大褂,一个穿着警服。白大褂的是沈望舒,警服的是陆沉。他们并肩站着,中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,但姿态显示出某种默契。
「这是什么时候拍的?」
「你接受手术前的最后一个月。」老鬼说,「那时候你已经在秘密调查白噪音组织了。沈望舒是你的线人,或者说,你们互相是对方的线人。他在组织内部收集证据,你在外面配合他。你们计划一起摧毁方觉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沈望舒死了。」老鬼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,「或者说,他的肉体死了。方觉提取了他的全部记忆,保存在某个地方。而你——你选择了封存自己的记忆,把自己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。」
陆沉盯着照片上的自己。
那个男人眼神坚定,嘴角带着一种他现在已经无法理解的自信。那是三年前的他,一个他还完全不认识的人。
「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?」
「因为时机到了。」老鬼把铁盒合上,「你脑中的记忆封印开始松动了。方觉也察觉到了这一点,所以他加快了行动。如果我们再不动手,你就会变成第二个沈望舒——记忆被提取,人格被抹除,只剩下一个空壳。」
陆沉沉默了很久。
地下室的空气浑浊而沉重,带着机油和旧纸张的味道。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,每一声都像是在倒数。
「明天晚上,」他终于开口,「纺织厂旧址。他们说要给我看一些东西。」
「不要去。」老鬼斩钉截铁地说,「那是陷阱。方觉的人已经盯上那里了,你去了就是送死。」
「但如果他们真的有我的记忆呢?」
「那也不要去。」老鬼抓住陆沉的肩膀,手指用力到发白,「听着,小子。记忆是可以伪造的,是可以篡改的,是可以植入的。你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,你想起来的东西也不一定是真的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如果你死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」
陆沉看着老鬼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恐惧,有担忧,还有一种深沉的疲惫。这个老头子已经守护了太多秘密,承担了太多重量。
「我需要知道真相。」陆沉说。
「真相?」老鬼苦笑,「真相是,你三年前就选择了放弃真相。你把真相封存在自己的脑子里,然后亲手锁上了门。现在你想打开门,但你确定门后面是你想看的东西吗?」
陆沉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顿了一下。
「老鬼,」他点点头。「如果我是你,我会问一个问题。」
「什么问题?」
「为什么是我?」陆沉拉开门,「为什么三年前我选择让自己成为这颗炸弹?为什么不是别人,不是周衍,不是任何一个正常的警察?为什么是我?」
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老鬼独自站在地下室里,手里的烟终于点燃了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,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缭绕上升,像某种无法言说的秘密。
「因为你和他一样,」老鬼对着空气说,「都是不肯回头的傻子。」
——
陆沉没有直接离开。
他站在地下室的走廊里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。不是记忆,而是记忆的碎片——不连贯的画面,模糊的声音,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。
一个实验室。白色的墙壁,刺眼的灯光。
一个男人在笑,笑声温和而空洞。
一个女人在哭,哭声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自己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「我同意。」
同意什么?
陆沉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在用拇指摩挲右手手背。那里有一串数字纹身,是老鬼给他做的标记,用来追踪记忆封印的状态。
数字在皮肤下微微发热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。
他低头看着那串数字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那些数字不是随机的。
如果把它们倒过来读,是一组坐标。
滨海市,老城区,纺织厂旧址。
明天晚上八点。
陆沉的手指停住了。
原来三年前,他已经给自己留下了路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