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场券
陆沉在地下室里坐了一整夜。
老鬼的话像一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。三年前的自己,自愿接受记忆封存,自愿让方觉参与手术,自愿成为一枚活着的证据。而现在的他,什么都不记得。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恨谁。
老鬼在天亮前出门了,说是要去「收点货」。临走前他扔给陆沉一张卡片——黑色的,只有巴掌大小,上面印着一个二维码和一个地址。
「今晚八点,城西旧货市场。」老鬼把烟头掐灭在桌上,「这是入场券。你跟着我进去,别说话,别乱看,别问问题。」
「什么地方?」
「记忆交易市场。」老鬼看着他,「你不是想知道白噪音在干什么吗?这是最好的地方。他们的人经常在那边出没,收购特定的记忆。」
陆沉把卡片翻过来。背面空白,什么都没有。
「我需要做什么?」
「什么都不做。」老鬼的声音变得严肃,「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学徒。一个刚入行的新人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好奇。你只需要跟在我后面,看,听,记住。但绝对不要主动开口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那边的人都是老狐狸。」老鬼冷笑一声,「你多说一句话,他们就能从你的语气、用词、停顿里分析出你的背景、动机、弱点。你以为你在套他们的话,实际上是他们套你的话。」
他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旧夹克披上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你的干扰器,今晚别带。」
陆沉愣了一下。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干扰器会干扰记忆提取设备的信号。」老鬼说,「在那边,每个人进门都要过一遍扫描仪。如果你带着干扰器,他们会以为你是卧底或者警察。到时候别说调查白噪音,你能不能活着走出来都是问题。」
「那我脑中的信标——」
「信标不会被发现。」老鬼打断他,「那是沈望舒设计的技术,比市面上所有的检测设备都先进。只要你不主动触发记忆融合,信标就是休眠状态,和普通人的脑电波没有任何区别。」
陆沉沉默了几秒钟。
「好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不带。」
——
城西旧货市场在城市的边缘,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厂房改造的。白天是普通的跳蚤市场,卖旧家具、旧电器、旧书旧衣服。到了晚上,另一批人就会出现。
陆沉跟着老鬼穿过一条昏暗的小巷,来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。门上没有招牌,只有一个小小的摄像头,镜头对着他们的方向。
老鬼举起那张黑色卡片,对着摄像头晃了晃。
三秒钟后,铁门发出咔哒一声,向内滑开。
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侧是裸露的砖墙,头顶是一排昏黄的灯泡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像是消毒水和霉味混合在一起,又像是某种更刺鼻的东西。
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,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。他们手里拿着扫描仪,形状像超市的条码枪,但体积更大。
「老鬼,好久不见。」其中一个男人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,「今天带新人?」
「侄子,来见世面。」老鬼的声音变得油滑起来,和平时判若两人,「刚入行,什么都不懂,您多担待。」
男人打量了陆沉一眼,然后把扫描仪对准他的头部。
「低头。」
陆沉低下头。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从他的额头滑到后脑勺,然后又扫了一遍。
「正常。」男人收回扫描仪,「进去吧。」
门开了。
——
里面的空间比陆沉想象的大得多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,大约有篮球场那么大。仓库被分割成几十个小隔间,每个隔间前面都挂着厚重的黑布帘。隔间之间的过道很窄,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走。
过道里人来人往,有的穿着普通,有的戴着口罩和帽子,有的干脆用围巾把整张脸都遮住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布帘掀动的声音。
老鬼带着陆沉穿过几条过道,在一个角落的隔间前停下。
「这是我的摊位。」老鬼掀开布帘,「你坐这儿,别动。我去谈几笔生意,很快就回来。」
陆沉走进隔间。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,大约鞋盒大小,表面光滑得像镜子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记忆存储器。」老鬼说,「里面装的是今晚要卖的记忆。你看着就行,别打开。」
他转身走出隔间,消失在人群中。
陆沉坐在椅子上,目光落在那个银色盒子上。盒子很轻,他拿起来晃了晃,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记忆。恐惧?快乐?还是更私密的东西?
在这个世界上,记忆是可以被买卖的商品。有人出售自己的巅峰体验——第一次登顶、第一次恋爱、第一次成功——换取金钱。有人出售自己的痛苦——失恋、丧亲、失败——换取遗忘。还有人出售更危险的东西:犯罪现场的细节、商业机密、他人的隐私。
而他脑中的空白,也是这种交易的产物。
只是他不知道,自己到底是买家还是卖家。
——
大约过了二十分钟,老鬼回来了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。
陆沉抬起头,目光与那个女人相遇。
她大约二十五六岁,黑色直发扎成低马尾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。穿着一件白衬衫和黑色西装外套,看起来像个年轻的大学讲师。但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灰色的眼睛——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冷静,像两块冰。
「这就是你说的那个?」女人开口了,声音平淡,像在询问一件商品的价格。
「对。」老鬼点头,「刚入行的新人,什么都不知道。您多担待。」
女人的目光落在陆沉脸上,停留了几秒钟。
「你比照片上瘦了。」她点点头。
陆沉愣了一下。
「什么照片?」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转向老鬼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。
「老规矩,我要的东西。」
老鬼接过卡片,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。
「这个……有点难找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女人说,「价格好商量。」
「不是价格的问题。」老鬼的声音压低了,「最近白噪音在大量收购这类记忆。市面上的存货几乎被他们扫空了。」
「白噪音?」陆沉忍不住开口。
女人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「你知道白噪音?」
「听说过。」陆沉说,「一个收购记忆的组织。」
「只是听说过?」女人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。
「只是听说过。」陆沉重复了一遍。
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转向老鬼。
「三天。我要的东西,三天内给我。」
「我尽量。」老鬼说。
女人点头,转身离开。她的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然后转向老鬼。
「她是谁?」
「苏晚。」老鬼的声音压得很低,「忆核科技创始人的女儿。」
陆沉的心跳加速了。
「沈望舒的女儿?」
「对。」老鬼点头,「她一直在追查她父亲的死因。三年了,从来没放弃过。」
「她刚才说我比照片上瘦了。」陆沉说,「她见过三年前的我?」
「应该见过。」老鬼叹了口气,「三年前,你和她父亲有过接触。具体是什么接触,我不知道。但苏晚一直认为,你脑中有她想要的东西。」
「什么东西?」
「她父亲死前的最后一段记忆。」老鬼说,「或者,关于凶手是谁的记忆。」
陆沉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个银色的记忆存储器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、沉重地转动。苏晚的出现不是偶然。她认识三年前的他,她知道他脑中有什么,她一直在等他找回记忆。
而老鬼——老鬼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。
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」陆沉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「因为你不记得。」老鬼说,「你什么都不记得,我告诉你有什么用?让你去问她?她会问你问题,问你三年前发生了什么,问你到底看到了什么。你答不上来,她会失望,会怀疑,会放弃你。」
「放弃我?」
「你是她找到真相的唯一希望。」老鬼的声音变得严肃,「但如果她发现你什么都不知道,她就会去找别的方法。而别的方法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别的方法可能会害死你。」
陆沉没有说话。
仓库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布帘掀动的声音。他坐在那里,盯着那个银色的盒子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苏晚。沈望舒。方觉。白噪音。三年前的自己。
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,但他看不清那个方向是什么。
「老鬼。」他开口了。
「什么?」
「苏晚要的记忆,是什么类型的?」
老鬼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:「濒死体验。」
「什么?」
「她要的是濒死体验记忆。」老鬼的声音更低了,「那种在死亡边缘挣扎的记忆。恐惧、绝望、求生的本能——所有在生死关头被激发的东西。」
「白噪音也在收购这类记忆?」
「对。」老鬼点头,「最近半年,白噪音在大量收购濒死体验记忆。价格是市价的三倍。没人知道他们要这些记忆做什么。」
陆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濒死体验。恐惧。死亡边缘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手背上的数字纹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清,像一道正在消失的伤疤。
「老鬼,」他点点头。「我有一个问题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三年前的手术,」陆沉抬起头,「除了沈望舒的记忆,还有没有别的?」
老鬼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「有。」他终于说,「还有一段濒死体验记忆。不是你的,是别人的。方觉把它植入你脑中,作为……某种测试。」
「测试什么?」
「测试融合记忆的稳定性。」老鬼的声音变得沙哑,「方觉想知道,一个普通人的大脑能不能承受他人的濒死体验。如果成功,就意味着他可以大规模生产'超级士兵'——拥有他人战斗经验、危机反应、求生本能的人。」
陆沉感到一阵眩晕。
他脑中不只是沈望舒的记忆。还有一段陌生人的濒死体验——恐惧、绝望、死亡边缘的挣扎——一直潜伏在他的潜意识里。
「那段记忆现在在哪里?」
「不知道。」老鬼摇头,「可能在你的潜意识深处,可能已经被融合了,也可能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也可能什么都没有。方觉的实验失败了,那段记忆被你的大脑自动清除了。」
陆沉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来,看着仓库里来来往往的人群。那些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人,那些在隔间里进行交易的人,那些出售自己记忆换取金钱或遗忘的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脑中到底有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找到答案。
「老鬼,」他点点头。「苏晚要的濒死体验记忆,能不能从我这里取?」
老鬼的脸色变了。
「你疯了?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承受不了记忆提取。一旦操作失误,你脑中所有东西都会被清空——包括沈望舒的记忆,包括你自己的记忆,包括——」
「包括那段濒死体验。」陆沉打断他,「如果那段记忆还在的话。」
「那又怎样?」
「苏晚要的是濒死体验记忆。」陆沉说,「如果我脑中真的有,她就会继续帮我。如果我脑中没有,她就会去找别的方法——就像你说的,可能会害死我的方法。」
他看着老鬼。
「与其被动等待,不如主动出击。」
老鬼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。
「你确定?」
「不确定。」陆沉说,「但我不想再什么都不知道了。」
仓库里,有人掀开了隔壁隔间的布帘,一阵低沉的说话声传过来。陆沉站在那里,看着老鬼,等待着答案。
老鬼叹了口气。
「明天晚上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准备设备。但你要想清楚——一旦开始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」
陆沉没有回答。
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从三年前那个夜晚开始,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。
他只是想知道,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。